常委会通知下来的时候，省政府办公厅的气氛明显收了一截。
周清远拿着会议议题走进来，把文件放到祁同伟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祁省长，省委常委会，议题里有开发区整合。”
祁同伟翻开看了一眼。
议题排在第三项。
前面是全省经济运行分析，后面是干部队伍建设情况通报。
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
很讲究。
周清远补了一句：“这次是全体常委会，刘书记、赵省长都参加，陈省长也列席相关议题。”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
“该来的总要来。”
周清远迟疑了一下。
“外面有人说，这次不是研究开发区，是研究您。”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话说得太直，不利于团结。”
周清远被噎了一下，又忍不住说：“可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祁同伟起身，把三册操作手册和试点纪要重新装进文件袋。
“常委会不是座谈会。”
“会上不看谁嗓门大。”
“看谁能把责任、风险、结果讲清楚。”
周清远点头。
“那需要准备表态稿吗？”
“不准备长稿。”
祁同伟说得很稳。
“别人问什么，我答什么。”
“别人不问，我不抢话。”
周清远明白了。
这不是退。
这是守位。
新晋副省长，位次靠后，常委会里没有真正的话语中心。
抢话，会被说不懂规矩。
沉默，又会被当成默认挨打。
这中间的分寸，很难。
上午九点，省委一号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刘宏明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手边只放着一支笔。
赵立春坐在另一侧，翻着材料，偶尔同秘书低声说两句。
田国富的位置靠中，面前文件不多，只有开发区整合纪要和监督前置批注稿。
祁同伟进门时，不少人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不重。
但都带着衡量。
省委常委会这个圈子，和省政府专题会不是一回事。
这里坐着的，都是汉东真正能拍板的人。
每句话都能进纪要。
每个态度都能变成风向。
祁同伟按安排坐在列席席后段。
这个位置很明白。
能听。
能答。
不能随意发言。
更不能主导。
陈建明坐在不远处，低头整理材料。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陈建明点了点头。
礼数够。
距离也够。
刘宏明看了看表。
“开会。”
前两项议题过得很快。
经济运行分析里，各市数据有升有降，刘宏明只点了几个重点问题。
赵立春也只是补了几句财政压力和产业承接。
到了第三项，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多了起来。
省委秘书长先汇报。
“关于全省开发区清理整合工作，省政府前期以汉江新区为切口，形成了通用流程，拟选取六个地市十一个开发区先行试点。”
汇报很短。
没有拔高。
也没有回避问题。
刘宏明听完，放下笔。
“同志们谈谈。”
话音落下，组织部长先开口。
“开发区整合方向是对的。”
“但我有个顾虑。”
“现在基层干部反映，节点公开、责任留痕压力很大。”
“有些同志说，干多错多，不干不错。”
“如果一推开，影响干部积极性，这个账也要算。”
这话一出，几个常委都点了点头。
纪委之外，很多人最怕的就是干部队伍情绪。
祁同伟没有马上接。
他只是翻开笔记本，记了八个字。
责任留痕，干部压力。
政法委书记接着说：“还有稳定问题。”
“汉江新区能稳住，不代表其他地方也能稳住。”
“有的开发区涉及群众安置，有的涉及民间借贷，有的还有历史信访。”
“工作组一进场，把账翻出来，矛盾会不会集中冒头？”
这句话更硬。
把新政和稳定风险绑在一起。
宣传部长也慢慢开口。
“舆论这块也要考虑。”
“前期汉江新区报道不少，社会反响可以。”
“但试点一多，难免有地方做不好。”
“到时候外界会不会说省委省政府急于求成？”
陈建明这时才抬头。
“我补充一句。”
“省政府层面并不是反对改革。”
“但改革要讲节奏。”
“祁同伟同志能力强，汉江新区打了一场硬仗。”
“可硬仗不能天天打。”
“全省三十二个开发区，底子差别很大，如果一套办法推下去，出了问题，责任谁担？”
话说得很客气。
刀口却准。
夸祁同伟能力强。
然后把风险全摆出来。
几名中立常委也开始附和。
“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试点范围是不是再缩一缩？”
“纪检、审计同步介入，基层会不会理解成查案先行？”
“招商接触登记是好事，但企业会不会觉得手续太多？”
问题一个接一个。
没有人拍桌子。
也没有人说重话。
可每句话都在压缩祁同伟的空间。
刘宏明没有表态。
赵立春也没有替祁同伟说话。
两大核心都稳坐着。
这态度已经说明问题。
今天不是帮祁同伟背书。
今天是让祁同伟知道，汉东最高权力圈层，不会让一个新任副省长牵着走。
常委会不是基层干部会。
中层可以认方法。
顶层要看归属。
一名常委翻着材料，语气平淡。
“祁同伟同志年轻，有冲劲，这很好。”
“但越是有冲劲，越要注意组织原则。”
“开发区整合牵涉面广，不只是省政府一条线的事。”
“省委统筹必须放在前面。”
这话落地，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向祁同伟。
意思很清楚。
你做成了汉江新区。
但这不是你个人的新政招牌。
你想往全省推，就必须把主动权交出来。
祁同伟仍旧没有急着开口。
周围越安静，压力越实。
列席席后面几个厅局负责人头都低了下去。
发改委副主任本来还准备补充试点必要性，此时也把材料往回收了收。
这就是顶层风向的威力。
座谈会上争着要电子版的地市干部，到了常委会这一层，连名字都不敢被点出来。
刘宏明终于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大家提了不少意见。”
“你是这项工作的牵头同志，也谈谈。”
赵立春把茶杯放下。
“谈具体点。”
“不要只讲成绩。”
陈建明接了一句：“重点谈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