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将车停在寨口一棵老榕树下,推门落车。
晨雾还未散尽,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腐叶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旁,目光扫过整座寨子。
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黑瓦木墙,檐角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
有些楼已经空了,门板歪斜,窗棂上积满灰尘。
有些楼还住着人,屋檐下晾着褪色的衣裳,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
但没有人走动。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象是嵌在屋檐下的雕塑,吧唧着嘴,抽着旱烟,只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跟着陈岁的身影缓缓移动。
陈岁挑了挑眉走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淅的声响,在寂静的寨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目光在那群老人之间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一名坐在门坎的老人身上。
孙德明的事发生在二十六年前。
时间跨度这么大。
如果真的有人记得孙德明,那也只能是这些寨子里的老人……
老人裹着藏青色的粗布衣,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邃,眼睛半阖着,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看着远处山峦间的雾霭。
陈岁走过去,放缓语气:“大爷,打扰一下,我是城里来的,想打听点旧事。”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打量着陈岁。
片刻后,他咧开几乎掉光牙齿的嘴,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你……是哪来的?”
陈岁:“……”
停顿了片刻后,陈岁再次无奈开口:“我是城里来的,想打听点旧事。”
“啥?!”
老人费力的看向陈岁:“想打听啥?!”
“大爷你歇着吧。”
“好嘞……”
出师不利,陈岁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老人,重新挑选了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老婆婆。
“老人家。”
他在那个老婆婆面前停下,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是从文档署来的,想跟您打听个事。”
老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象是在说什么,又象是在咀嚼什么。
陈岁凑近了些,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味,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发黄,指节粗大,像枯树根。
“三十年前。”
陈岁从冲锋衣外兜中取出孙德明的照片,展示给对方看:“有个叫孙德明的人来过这里,您还记得吗?”
陈岁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老婆婆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迟缓地聚焦在泛黄的黑白照片上。
终于,她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照片,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夹带着很浓厚的口音:“……城……城里的人……我有点印象,来过这里找东西来着……”
有收获!
陈岁眼睛一亮,继续追问道:“那您还有印象,他来找什么吗?”
老婆婆的视线移开,望向寨子深处,那条被荒草半掩的石板小径的尽头:“找……轿子崖,就那里嘛……寨子后面……”
“轿子崖?”
陈岁皱了皱眉:“他有没有说,他要去轿子崖做什么?”
老婆婆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摆了两下,苍老如树皮的脸颊动了两下,咕哝道:“没讲……没讲……”
“也不知道……去干嘛的,不过之后……警察就来咯,还发动了一堆人去找,听说最后就找到一只鞋……”
“那轿子崖……那么险要,那么大个活人,摔下去……只怕是尸骨都无存了哟。”
听着那老婆婆一副感慨的语气咕哝着,陈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寨子深处,那条被荒草半掩的石板小径蜿蜒而上,消失在浓雾笼罩的山腰,雾很厚,象一层浸透水的棉絮,压在山脊上,将一切都裹成模糊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又问了老婆婆几句,但老人已经重新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再也问不出更多。
见状他便站起身,告别老人朝寨子深处走去。
“轿子崖……”
他若有所思。
孙德明为何要去那里?
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那里藏着什么?
沿着那条荒草蔓生的石板小径向寨子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寨子越显荒凉,许多吊脚楼已经彻底废弃,木墙斑驳,瓦片残破。
石板路很窄,两侧的吊脚楼越来越破败,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屋腔,像张开的嘴。
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笞,檐角挂着的兽骨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如牙齿打颤的声响。
陈岁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寨子里回荡。
一下。
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
直至走到小径尽头,一道低矮的木栅栏歪斜地拦在面前,栅栏后是一片向山涯方向延伸的稀疏林地。
陈岁轻易跨过栅栏,踏入林中。
地面松软,积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寂静无声,阳光通过稀疏的树冠,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很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上的一道裂缝。
两侧是湿滑的岩壁,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雾气在这里更浓了,浓得象实体,裹在身上,冰凉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垮塌了一半的寨门。
木制的门框歪斜着,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象是某种古老的画,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在那寨门后,雾气似乎忽然薄了不少。
一道巨大的黑色岩壁从雾中浮现,如同从天而降的屏风,横亘在山腰,岩壁高不见顶,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缝隙。
崖顶部分向外突出,形似轿顶,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山谷。
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潮湿的水汽。
陈岁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只能看到翻滚的白雾。
孙德明就是从这里坠落的?
陈岁他环顾四周,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布满碎石和低矮的杂草。
平台边缘有几处风化的痕迹,但时隔二十多年,早已看不出任何当年事故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