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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刀斧加颈下的清醒

    印信旁边,还压着一卷盖有鲜红印泥的文书。

    那印泥的图案,那以大汉正法规制铸就的兽吞铜印,

    以及....文书上极其严苛、象征着天子法度的行文格式

    在场的大多人或许认不全字,

    但这种代表最高皇权法理的厚重感,却根本做不了假。

    天子节钺印记,代天巡狩之权!

    “褚当家。”

    白雀声音清脆,

    “白地坞刘都尉与陈郡丞的价码,全在这个匣子里了,接不接在你。”

    她目光坦然,扫过两侧神经紧绷的各部统领,

    最终....落在褚燕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北太行聚众十数万,听着威风。

    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十几万张嘴,

    光靠在这山里刨食,有多少人能撑过下个冬天?”

    白雀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卢奴战局一结,皇甫嵩的北军随时会进山剿贼。

    我白雀不怕死,但我做不到看着麾下弟兄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就让他们拿着竹叉木棍,去顶三河五校的强弓硬弩!

    褚燕,这份印信烫手,但它是咱们北太行十几部人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活路了。”

    大厅内,数名性格刚烈的头目闻言,顿时勃然变色。

    其中几人,更是本就与白雀部有旧怨,

    纷纷踏前一步,厉声怒喝:

    “放肆!俺们乃黄天子弟,大贤良师虽去,俺们的骨头还在!焉能降了那苍天汉室!”

    “大当家!俺们麾下十万之众,惧他鸟的官军!

    若逼急了俺们,索性再扯起黄旗杀出太行,与那狗朝廷拼个鱼死网破!”

    “极是!大当家,弟兄们跟朝廷有血海深仇,断不能受这份招安的鸟气!”

    斥责声,群情激愤。

    白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微微侧目,直视着坐于上首的褚燕。

    “噤声。”

    突的,坐在虎皮软榻上的褚燕,终于开口。

    他的嗓音低沉幽冷,甚至显得有些轻柔。

    但就只是这平平淡淡两个字,却让原本喧闹的大厅,骤然而静。

    几个带头叫嚣的头目呼吸一滞,下意识的皆是后退半步,齐齐低下了头。

    这就是褚燕在无数次尸山血海中创建起来的,对于北太行的绝对威权。

    褚燕缓缓站起身,

    如狼王巡视领地一般,缓缓的,

    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来到了那张木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代表着“平难中郎将”的铜印上。

    意外?自然有。

    他未曾料到,白地坞竟然真能有如此通天魄力,

    直接跳过州郡,动用天子节钺的法理,生生为他铺就了一条青云之路!

    但更多的,是清醒!

    是枭雄在绝境中窥见生机后的.....极度的清醒!

    平难中郎将!

    这可是秩比两千石的高级将领!

    是真正能够登堂入室、青史留名的大汉正规军官身!

    他褚燕,从一个黄巾起义失败后亡命深山的逆贼,

    只要接下这枚印,就能瞬间鱼跃龙门,

    成为执掌十万大军、朝廷亲自背书的一方诸候!

    大汉的天下.....确实是烂透了,

    但这枚印,能让他手下这十万人活命,

    能让他的子孙不再背负反贼的骂名,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褚燕猛的伸出手,稳稳的拿起了那枚冰冷的铜印。

    “大当家!”

    就在这时,站在左侧最前方的一名独眼渠帅,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跟着褚燕一路起事,从常山真定杀出来的老黄巾,对朝廷有着刻骨仇恨。

    他猛的拔出腰间长刀,“哩当”一声丢在地上,眼底赤红的低吼:

    “大当家!断不可受!朝廷狗官岂有善念?

    此乃驱虎吞狼之毒计,欲驱俺们去与冀州的同袍搏命啊!”

    “弟兄们在山中哪怕咽树皮吃草根,也是自由之身!

    莫非真欲为这块破铜烂铁,去供那些杀俺们兄弟的高门士族驱驰为犬马乎?!”

    “正是!宁死不受此辱!”

    另一名资格极老的小渠帅也站了出来,沉声附和。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褚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铜印上的兽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两名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眼神中,没有半分怒意。

    唯有深不见底的平...平静如水。

    他离开木案,一步一步走到那名独眼渠帅面前。

    “谁言受了朝廷印信,便非得即刻出兵,去同昔日的袍泽骨肉相残?”

    褚燕轻笑一声,

    而后抬起手,指了指聚义厅敞开的大门外,连绵不绝的破败营地。

    “且....自由之身?”

    褚燕的声音幽冷,

    “睁开你的眼睛,看仔细了!

    看看帐外那些兄弟!

    昨夜一场白毛风,后山地穴里,冻毙老弱七百馀口!!

    你营中那些黄天子弟,这两日咽的是树皮还是山土?

    自由?能熬出让这十几万人活过明晚的热粥吗?!”

    独眼渠帅面色顿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大当家,俺们大可下山去劫”

    “劫谁?!”褚燕厉声反问,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现在还可比当初吗?

    毋极三万黄巾一夕复灭,卢奴城破亦不过是旦夕之间。

    那张纯、张举,号称弥天之子,

    十万联军,今亦被困于幽燕四处,进退维谷!

    仅凭你们手中这几把生锈烂铁,下山是去吃肉,还是领这十万老弱引颈就戮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叫器的渠帅们,此刻一个个死咬着牙,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自称渠帅,不过是藏身深山,过着苟且偷....得过且过的日子罢了。

    何曾如褚燕这般,日夜揣度天下大势?

    褚燕冷冷的,再度扫视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感到了自身无力。

    “我褚燕携尔等入山,本图苟全性命。

    然时至今日,此路已到尽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木案前,

    一把抓起那套汉军将领的冠服,披在身上。

    而后,将那枚“平难中郎将”的铜印高高举起。

    昏暗的厅堂内,铜印反射出一层微光。

    “此为何物?此乃汉室之法理!

    是能教咱们脱去这层贼皮,堂堂正正行于光天化日之下之符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