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闻言,心中疲惫与愠怒并起。
他费力抬起头,露出那张因为脱水而深陷的脸,语带戾气:
“老夫乃是弥天将军张纯!大燕皇帝乃吾族兄!
速叫张安那竖子滚出来见我!快!!”
城头上,骤然一静。
守将张安,正是张氏族中一名远房支脉。
当他急匆匆登上城头,
看到下方那个几乎已经辨认不出的“族叔”时,
惊得脚下一个跟跄,险些跌坐在地。
“速开城门!迎叔父....迎弥天将军入城!!”
半个时辰后。
渔阳县府衙,内堂密室。
汤药热腾,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味道,却仿佛驱不散芦苇荡中遗留的腥臭。
张纯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深衣,
但一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满是血丝的眼睛,
却始终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身着玄色衮服,肩上却偏偏披着一件乌桓大麾的男人。
他的族兄,自号弥天之子、大燕皇帝的张举。
相比于张纯的狼狈十足,
张举虽然气色稍好,但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
整个人,明显焦躁不安。
“纯弟,汝汝何以败至如此境地?”
张举看着张纯那双皮肉翻卷的手,
声音里,有不满,有责备,但更多的是...….…
一丝不易察觉的徨恐。
“非战之罪,实乃天数不济!”
张纯猛灌了一口参汤,
苍白脸上,泛起一抹病态潮红,凄厉笑道,
“陈默竖子,早于拒马河畔,便算尽了吾等行迹!
彼非用兵,乃早已布好杀局…
更欲借幽州寸土尺水,以作囚笼,将老夫生生困死于中山之地!
且老夫北归之前,南面屏障藩篱早已尽失,
毋极县刘氏兄弟之首级,已成皇甫嵩案头军功矣
此等死局,人力如何能挽?!”
提到“皇甫嵩”三个字,
张举的面色不自觉的,又多阴沉了几分。
“皇甫字”张举声音干涩,
“半月以来,冀州音信全无。
然昨日暗桩来报,
皇甫嵩已于广宗城下,再起攻势。
张梁被困城中,难以自保。
张宝独守下曲阳,亦是旦夕之厄。
待皇甫嵩携大胜之威,统其座下三河五校,抽身北上,
吾等这渔阳一郡孤城当真守得住乎?”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纯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己方势力已越来越小的舆图,亦是面露绝望。
原本以为趁着黄巾未平,又有凉州叛乱,兵临三辅。
凭着他们渔阳张氏在幽州的底蕴,可以就此称王称霸。
却不曾想,只凭白地坞的那一少年策士,
竞生生将这必乱的局势,给硬是顶了回来。
“陛下,蓟县有报送来密信。”
一名心腹家将此时低着头,神色异常凝重,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个玄色信筒,
上面封着的火漆,竞是一枚狰狞的虎头纹章,
与先前蓟县黄巾的图纹,截然不同。
张举接过信筒,将其拆开。
里面有两份绢帛。
其中一份,笔触苍劲,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之气,
着名赫然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
张举快速扫过,双眼微眯。
“丘力居允诺出兵矣。
精骑一万,三日内可抵蓟县。”
“所求为何?”张纯冷声问道。 侠客中文网 https://aihaishen.co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这幽州,便尽作丘墟罢!
这群胡虏豺狼成性,畏威而不怀德,绝非善类。
张举紧咬后牙,一字一顿的,读出了绢帛上的条件:
“其一,助吾张氏收复幽冀后,幽州北三郡之马场尽归其有。
其二乌桓万骑南下,渔阳、广阳、涿郡三郡,任其麾下勇士弛骋十日。
张氏官军不得收其兵刃,禁阻劫掠,
所得金帛女子,皆归其部”
“荒谬!”张纯猛地站起,
“此举乃欲令渔阳百里之内,尽化白骨!
吾张氏繁衍渔阳百年,城中百姓多为依附吾族之佃客部曲,
此此乃令吾等亲掘祖陵乎?!”
张举没有说话。
他颤斗着手,拿起了第二份绢帛。
这份绢帛极其简短,既无落款,也无头衔。
正是来自接管了蓟县神话公会兵权的,孟烈的手笔。
上面字迹,清秀温和,却极为残酷:
“反正渔阳已经被公孙瓒抢过一轮了。
再被抢一轮,又待如何?
若无乌桓南下,最多不过半月,
诸君便是皇甫嵩京观筑顶,两颗首级。
是欲全宗族以称霸于白骨丘墟,
抑或身首异处,化作京观之上两团烂肉。
诸君自选。”
信末,还另附有一句话。
“若依吾计,既已借兵。
当尽撤渔阳藩篱,纵胡房长驱径入。
让乌桓人走得快些,
才可趁白地坞未及排兵布阵,先取刘备与陈默项上人头。”
张纯一把抢过那封信。
看后沉默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密室之中回荡。
凄厉,且疯狂。
“好一个“再被抢一轮又如何。”
他突的伸出那双血肉翻卷的手,一把抓住了张举的袖口。
眼底,疯狂之意尽显:
“兄长,签罢!
这幽州既不能为吾张氏所有,便令这千里燕赵,尽作丘墟!
刘备不自诩仁义乎?陈默不号称算无遗策乎?
老夫倒要亲见,待这万骑乌桓铁骑于广阳、涿郡大开杀戒,
待那白地坞被胡房践踏为墟,
他刘玄德之仁义,能值几石粟米!!”
听闻此言,张举面色青白交加,额间冷汗涔涔。
他盯着那绢帛,
双手悬于案上,始终未动。
室中漏刻滴答作响。
张举亦是足足思考了大半个时辰。
良久,他长叹一声,似被抽干了周身气力,
颓然抓起案上那方“大燕皇帝”印玺。
“啪”的一声。
印泥鲜红。
重重印在了那份名为联军,实为....卖国之契的绢帛之上。
而后,张举站起身,
走出暗室,步入正堂。
“传吾之令。”
他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面群山,
“撤去渔阳北塞悉数驻军,调沿途各关守军,尽数回渔阳县城固守。
卢龙塞处,为公孙瓒所部留一必经之路,
令其与我,共赏此戏。”
他顿了顿,干笑一声:
“遣人将渔阳城外,
张氏宗族周遭之拒马、壕沟,尽数填平。
发族中府库之馀粮、草料,
悉数堆于官道两侧,以为乌桓大军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