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月华如水,星辉黯淡。
凌风和王佟在草料场北面的树林中碰了头。
王佟指着身旁的三个男子道:“高知州思归久矣,愿举州献于大宋,属下带来他的手书一封,降表一份。而且为表诚意,他还派膝下三子同来共谋大事!”
“你做得很好!”
凌风打开手书和降表看了看。
高凤的意思是后天夜里,由风字营和易州城中的汉军里应外合,灭杀城中契丹人,然后再让何灌统兵北上,迅速控制易州全境。
这跟他所谋差不多。
他让王佟等人稍作等待,随后火速入禀雄州城,把手书和降表都交给童贯。
虽然是计划之中的事,就是走个流程,但这种大事必须要经过他。
擅自纳降,等同造反。
童贯看后大喜,准了。
凌风和王佟商议了一些细节后,让其回禀,紧接着便和何灌密谋。
目前驻守在拒马河北岸的只有何灌所统制的兵马。
但也不少了,有五六万。
而且多在易州境内。
本身就牵制了不少契丹兵马。
这也是绕道后方搞奇袭的好机会。
当时间来到约定之日,风字营八百多骑倾巢而出,犹如一道疾风刮到容城县西部,渡过浮桥。
在此等候的王佟和高家三兄弟立刻带路。
一直在积蓄力量的风字营似是变成了龙卷风,以所向无敌之势扑向易州城。
星辉之下,偌大的城池掉针可闻。
“轰隆隆……”
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吊桥放下,南门大开,一队兵马率先杀入城中。
尽管他们只有两百人,可在汉军的配合下,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光了南门一带的契丹人。
“杀啊!”
凌风拔出腰刀,往前一指,亲率剩下的兵马进入城中。
从南到北,一路横扫。
契丹人别说反击了,连抵抗都是在惊恐和绝望中做出的。
清扫进行得很顺利。
天还没亮,凌风便控制了整个易州城。
他立刻张榜安民,从头到尾都没提军纪二字。
不过风字营无一人洗劫百姓,无一人抢夺钱财,无一人在房舍歇脚。
他们全都在街头巷尾休整,秋毫无犯。
城中的汉人看到这画面,无不热泪盈眶。
“这是王师!咱们的王师啊!”
“一百多年了,咱们被辽狗欺辱一百多年了,如今终于回家了!”
“难怪这支牢城兵马能够屡战屡胜,这等军纪,我就没见过。”
“高知州和他们联手是对的!凌指挥使真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
百姓们交口称赞。
高凤和王悰也是大受震撼。
高凤反复打量着凌风道:“早就听闻凌指挥使智勇双全,善于练兵和用兵,今日一见,更胜传闻!本官愿让三子都加入牢城,追随于你,还请不要拒绝……”
凌风干笑道:“高知州还是留一子在身边吧。”
“多谢!”
“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凌某这里也有一事有劳高知州。容城县令秦忠曾以容城苏家暗通契丹为由,让其家破人亡,还请你帮我查查。”
“好说。”
高凤又岂会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翻旧案是次要的。
主要还是要看看秦忠有没有跟契丹勾结。
那厮在容城作威作福太久了,又三番五次对他下手。
如今他已势大,肯定会祭出铡刀。
“两位,城虽拿下,但占据整个易州还需趁热打铁,我会留下百骑相助,待事成之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看着城中不知疲倦欢呼的百姓,要说凌风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但兵贵神速,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需要在契丹人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掌控易州。
高凤连忙道:“城中骑兵不多,本官派三百骑随凌指挥使一起前去杀敌!”
“甚好!”
凌风聚集兵马,从东门而出,以铿锵有力的马蹄敲击着这片对于中原人而言陌生又熟悉的大地。
“嗷嗷嗷!”
“嗷嗷嗷!”
“嗷嗷嗷!”
……
兄弟们都兴奋得长吼了起来。
他们挥舞兵器,纵马疾驰,去尽情感受每一缕风。
哪怕风是炙热的,但它来自东南,属于中原!
“报!”
没过多久,负责探路的王五率队折返道:“头,发现一路契丹兵马狂奔而来,应该是得知易州生变了。”
凌风波澜不惊道:“多少人马?”
“一千五。”
“干!”
此话一出,“风”字战旗迎风招展,九大悍将齐挥兵器,一众兵卒皆是抖擞精神,眼冒精光。
“冲啊!”
当契丹人拖拽的残影浮现后,他们动如蛟龙,争先恐后地撞进契丹人的军阵中。
只是砍杀了一会儿,契丹人便绷不住了。
“风字旗,这是那支牢城兵!”
“那个魔将又在大杀四方了,不过这次改用腰刀了!”
“完了,易州守不住了。”
“你们在胡说什么?灭了……呃啊!”
……
易州城已经到手,这帮契丹人又明显露怯了。
所以凌风的打法也很简单粗暴。
他带着九将为箭头,风字营兄弟为箭杆,易州的骑兵为箭羽,将上千兵马变成了一支巨大的长箭,在契丹兵马中如入无人之境,不断地将他们射穿。
鲜血飞溅。
尸体被践踏如泥。
就是连战马都是惊慌失措,嘶鸣不已。
一炷香都没到,契丹人便被打得分崩离析,四处逃散了。
凌风果断兵分四路,追着他们暴砍了一番,扩大战果,然后再聚兵众,吞向东南。
那里有被何灌牵制的八千契丹人。
他们有步兵,也有骑兵。
按照约定,他与何灌南北夹击。
契丹人略作抵抗后,应该是知道大势已去,慌忙撤离。
何灌指着身后的两千多骑兵道:“凌指挥使,老夫将这些骑兵都交由你统率,你尽管放心去追,老夫率军前去占据易州各地。”
剩下的其实就是去扫个尾了。
易州大局已定!
凌风抱拳之后,带着三千骑兵追杀契丹人。
从易州追到了涿州。
三战皆胜!
军威大涨!
消息传到拒马河南岸。
因整军而身心交瘁的刘延庆一刀将太师椅给劈成两半,上气不接下气道:“竖子无耻!这一定是他劝太师让本都统制整顿军纪,生怕老子抢了他的大功!其心可诛!”
刘光世也是郁闷至极道:“父亲,这可是开疆之功啊,你身为堂堂都统制,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参与,太师甚至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你。”
“怎么会这样?那该死的杂碎到底跟太师说了什么?这不是让你空有其位吗?太师以往对你最是器重,这次竟一反常态到了这种地步……”
刘延庆摇头道:“他一向猜忌于我,此番这些乱七八糟的大军又看着太刺眼,想来惹恼了他,给了那小子可乘之机。不过他想收复燕云,终究是绕不过本都统制所统率的这数十万大军!”
“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看着啊,那可是百年难遇的不世之功!眼下易州已被那杂碎拿下,涿州守将郭药师又是辽东铁州汉人,随时都有可能开城迎凌风!”
“贱皮也妄想称雄,异想天开!快,派人去劝说郭药师,让其举州而降!”
刘延庆是真的慌了。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太难受了。
而且那么大的两块肥肉就在嘴边。
他却连根毛都咬不到……
简直要了他的命!
好在还有涿州。
无论如何都要抢先拿下。
绝不能让那厮独占大功。
不然下次恐怕就不是折辱,而是直接骑到他头上了!
涿州。
凌风率军在河边休整。
王五带着一队斥候飞奔而来道:“头,那八千契丹人被咱们给打散后,又出现了一路契丹人,有五六千人,正在往咱们这杀来!”
凌风收起粗布,看了眼刚擦拭干净的腰刀道:“传令,迎战,他们来多少,咱们便杀多少!”
“切记,咱们如今已经打出了声势,只要铆足了劲给他们当头一棒,哪怕他们来上万人,也是不溃即散!”
众兵气冲斗牛道:“我等遵命!”
未几。
两军对上了。
就在凌风准备号令兵马冲杀的时候,对方军中突然有人策马而出。
他浓眉大眼,身体粗壮,眸子里藏着些狡诈之气,却又表现得坦坦荡荡,看起来就不是寻常人。
待靠近风字营后,他猛地将双拳一抱道:“涿州留守郭药师亲率常胜军前来,迎凌指挥使入涿州城!”
众将闻言,都很错愕。
他们虽然觉得涿州早晚会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而且比高凤还有诚意,竟然是郭药师亲自带着常胜军来迎。
要知道此人曾为“怨军”渠帅。
怨军乃是契丹招募辽东饥民组建的兵马,其名取自“报怨于女真”之意。
耶律淳即位后,改“怨军”为“常胜军”,升郭药师诸卫上将军。
郭药师肩负镇守涿易的重任。
他一旦投降了,那么契丹便彻底失去涿易二州了。
都说兵败如山倒。
这夺州竟然也可以这么快……
不过,凌风并不意外。
他让童贯派人散布流言说萧后将杀光汉官。
郭药师也是汉官。
在高凤已降,易州已失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再获得萧后的信任了。
既然这样,不如投降。
“郭留守大义,凌某久闻大名!”
凌风也是策马而出,抱拳回礼道:“相信官家一定会予以重任!”
郭药师看着他身后骑着高头大马的九位悍将,还有他们后方军容甚至在常胜军之上的风字营,感慨道:“古往今来,能够在牢城那种地方拉出这么一支精锐的,恐怕也只有你一人了!”
“你当真把兵不在多而在精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给做到了!郭某不才,愿与你一起共击辽军,偷师一二。”
“郭留守过誉了。”
凌风笑了笑道:“咱们可以相互切磋,共同提升!还请郭留守写下手书,凌某也好派人送于太师!”
“早已备好,就是连降表也写好了,还望凌指挥使指点。”
他招了招手,立即有人把手书和降表呈给凌风。
凌风看了看,发现郭药师贼会写。
这种以汉人身份切入,倾诉孤悬之苦,离别之痛,可谓字字泣血,声情并茂,一看就是汴梁那帮君臣的菜。
他根本没法指点。
当然,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今后更不想有。
“来人呢,速速送往雄州城!”
凌风将两样东西交给一队兵马后,冲着郭药师道:“我先随你去涿州城外,等待太师军令。”
见他小小年纪竟这般稳重。
看起来像是身经百战似的。
而且面对涿州来降这种天大的事,还能面不改色。
郭药师不免暗暗称奇。
此子深不可测。
他不惜屈尊,亲自来投,主动交好,乃是明智的选择。
……
“父亲,涿州已降!”
拒马河南岸帅帐,刘光世一脸慌乱地冲了进来。
“噗!”
刘延庆把刚喝到嘴里的茶给吐了出来,甚是激动道:“成了?我就知道,吾儿乃是麒麟之才,假以时日,必能让保安刘氏宠冠天下!”
“父亲……”
刘光世低下头颅,窘得一塌糊涂道:“咱们的人还没到涿州城,便听说那郭药师亲率常胜军去迎凌风入城了!”
“什么?!”
刘延庆一把掀了眼前的案几道:“他何德何能,连下两州,还让契丹的诸卫上将军亲迎?”
说到这,他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急忙道:“他……他入城了吗?”
“没有!”
刘光世愁眉不展道:“涿州城早已在郭药师的掌控之下,他只是在城外等候,而且听说进入易州城时,那些贼配军纪律严明,秋毫未犯,大获民心!”
刘延庆既酸又恨道:“此子老辣如妖,今后估计没有人再等闲视之了。现在就看太师能否念及昔日情面,让我也分一杯羹了,不然我恐怕要颜面扫地了……”
他话音刚落,一队人马急匆匆赶来道:“刘都统制,太师命高统制点兵三万,北上占据涿州,不得有误。”
刘延庆接过凭证和手令后,心下一松。
太师还是顾念情分,并没有完全向着凌风。
不过为何把此功送给高世宣,还不是光世?
难道还是对军纪败坏不满?
这也不是他一人之过啊!
现在还尚未检阅,这要整军到什么时候?
别凌风都率兵拿下燕京了,他仍在整军。
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此等白捡的军功怎么会落在本统制的头上?”
高世宣接到军令后,也是一头雾水。
一众统制中,他痴迷于骑射,不善言谈。
太师还曾多次训斥他。
以前有啥好事都是最后才能轮到他。
这次咋变了?
难道说……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