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占地五百多亩,僧众数千。
万姓交易开启时,他们大都会参与,而且卖寺院种的果蔬,酿的药酒,还有开光法物、经书佛像,所得用于修桥补路、寒冬施粥等。
除此之外,京城“小手艺人”和各地“专业行商”也会来此售卖货品。
而最吸引人的货源莫过于权贵的“二手清仓”。
那些达官贵人和富贾豪绅会把家中积压的珍玩、绫罗绸缎,还有闲置的旧家具拿出来变现。
凌风步入山门后,一眼望过去,真有种全阶层总动员和全民摆地摊的既视感。
从大三门到大殿附近,划为若干区域,从卖日杂到禽鸟,再到各类时令蔬菜、蜜饯糕点、文玩画廊等都很明确,虽琳琅满目,品类却一点儿都不乱。
据女子所说,最热闹的其实在后廊。
那里专卖南洋香料、犀角象牙等舶来品。
必须得说,大宋的“地摊经济”乃是历代一绝。
凌风自然不会缺席。
没走多远,他便看到自家售卖的各色玻璃制品、花露水、香水、香囊,还有大名府沈氏的清洁用品。
他们走的是租下固定铺位,做大宗批发,兼顾零售的路子。
不过,忙得不可开交的的摊主,要么不知道自己经营的是他的产业,要么不认得他。
女子指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道:“兄台,你都不知道自从玻璃在咱们大宋横空出世后,卖得有多好!那些从西域而来,价格昂贵的琉璃都无人问津了。”
“对了,还有花露水、香水和肥皂,我特别喜欢。咱们大宋的奇人异士就是多呀,什么东西都能做出来,真好!”
“咳咳咳!”
许大熊、刘一斗和王五不约而同地咳嗽了起来。
他们也没想到逛着逛着,逛到自家摊位前了。
这世界好小!
“你们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女子转动着清澈的大眼睛,拽了下凌风的衣袖道:“要不我送你几块肥皂吧?算是初次见面,略备薄礼。”
“呃……两个大男人送什么肥皂!”
凌风哭笑不得道:“你只需要给我一万两银子就行了。”
“你!”
女子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道:“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等我回家了非得拿钱砸死你,哼哼!”
凌风干笑道:“没办法,我是真穷,穷得叮当响。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福。”
“行,福子,咱们去文玩画廊碰碰运气。”
“你你你,我叫小福,不是福子,休得无礼!”
“好的,福子!”
“啊啊啊……你真讨厌!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跟你一起逛!”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凌风的身后,还时不时地向那些暗中保护她的人做手势,让他们再离远点。
只是刚到大殿前,几个衣着靓丽的美人便联袂而来。
她急忙往凌风身旁挨了挨。
看到穿着紫裙,犹如仙女下凡的姑娘,许大熊两眼圆睁道:“这不是李师师吗?”
刘一斗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夯货,要你说,我们没瞎!”
李师师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凌风,但是并没有说出他的身份,而是笑盈盈地道:“诸位公子可有看上什么东西?小女子不才,愿意估价牵线。”
她这是当起了“牙人”(中介)?
万姓交易期间,会有大量牙人穿梭其中,专门帮买卖双方牵线,并且收取一定的费用。
以她樊楼头牌歌妓的身份,应该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鉴于先前樊楼被刺客纵火时,她曾不顾危险,主动疏散人群,想来是在利用自己的名气帮大相国寺筹措善款。
那些痴迷于她的人估计很舍得花钱。
凌风笑道:“也好,这前面就是书画古玩,水分很大,我初来乍到,请你帮忙掌掌眼。”
“不敢当!”
李师师连忙道:“公子尽管看,只要有看中的,小女子会竭力帮公子讲讲价。”
“好!”
凌风走到摊位前,一点一点地看,还频频拿起一些在手中端详。
逛了一会儿,他盯着一个展开长达八米的行书看了又看。
两个温文儒雅,洒脱不羁的男子走来打趣道:“李师师,我们虽然不像这些富家公子一掷千金,但给你些辛苦费,让你帮大相国寺筹善款还是可以的。”
李师师躬身道:“二位说笑了,万事皆因果,种善因,结善缘,行善事,得善果。行善不在多少,善心总是无价!”
“好一个善心总是无价。”
鬓发发白,看起来颇为懒散的男子赞叹了一句,而后扭头看了眼,冲着凌风道:“年轻人,这行书空有其表,连最基本的贯穿行气都没有做到,你要是当着李师师的面买了,会影响他的名声的,哈哈哈!”
“但我觉得还不错。”
凌风看向摊主道:“这幅字多少钱?”
摊主也很心虚,但又不愿错过宰肥羊的机会,竖起五根手指道:“五十两!”
李师师秀眉微蹙,摇头道:“你这可就是狮子大开口了。你看这上面都蒙尘了,想来你自己都懒得摆出来吧?咱们今日结善缘,五个铜板如何?”
“这……”
摊主啼笑皆非道:“那我还不如一把火给烧了呢,太少了,能不能给加点!而且你这么牵线,能得几个铜板?”
女子拍了拍波斯猫那昂起的脑袋道:“大家伙做生意也都不容易,我做主,十个铜板!”
“你们……”
摊主欲哭无泪道:“你们可都看好了,这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用的也是赫赫有名的潘谷墨,字错落有致,其实也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再怎么说也值五百个铜板。”
“还五百铜板!”
懒散男子轻笑道:“我若是带有火折子,直接给你烧了,这幅字就不该出现在万姓交易上,简直有碍观瞻,除非脑袋被驴踢了才会买。”
“一两银子,我买了。”
凌风很头铁,收起字卷,就让刘一斗给钱。
见他不仅不听,还多给了,男子难掩鄙夷道:“果然富贵公子的钱好赚,愿这天下人人皆富贵,唯我独贫,如此也能富可敌国!”
许大熊挠头道:“这老头说话好奇怪。”
刘一斗付了钱道:“文人行径,就是欠揍,打一顿就好了。”
“竖子不与为伍!”
懒散男子瞪了他们一眼,然后道:“李师师,你还是帮我们牵线吧,我们钱少但人不傻。”
凌风没有搭理他,而是用指肚轻轻地搓着字卷的边缘。
搓了几十下,宣纸竟微微泛起。
“这是有夹层?”
女子美眸一闪,赶紧把波斯猫交给梁红玉,随后道:“兄台,你快把整幅字铺开,剩下的交给我,我颇善此道。”
凌风也没怀疑,立即展开字卷。
女子蹲下身,只是用她那纤纤玉手,小心谨慎地处理。
“呼!”
许久之后,她长呼一口气,将覆在上面的整张薄纸给揭去,强撑着腰站起身道:“这夹层做得可真好,我的手指都要断了。”
“多谢!”
凌风扶着她,目光不由地看向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字卷。
它还是行书长卷。
但每一笔都显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而且结体严谨而富有变化,章法布局巧妙,运用留白、穿插等手法,使得整个画面既开阔舒展又不失紧凑。
这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绝非凡品!
价值也是云泥之别!
懒散男子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两眼,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伸着头看了又看,还不断揉眼道:“这怎么可能!这竟是黄庭坚的《砥柱铭》!”
“周兄,你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另一男子笑着凑来,稍作打量后,反应比同伴还夸张。
他竟不顾仪态地跪在地上,从头看到尾,惊呼道:“真迹!这是黄山谷的真迹啊,我不会看错!”
“官家解除党禁后,曾有人高价悬赏黄山谷的真迹,这幅传闻中的《砥柱铭》悬赏二十万贯!想来是因为‘元祐党籍案’,有人为了保护这字卷,故意这么做的,没想到被这个年轻人发现了……”
“二十万贯!”
摊主闻言,直接瘫倒在地,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道:“这怎么可能!你们一定在骗我!”
“哇!”
女子高兴到手足舞蹈道:“恭喜兄台,你真捡到宝了,我也听说黄山谷的字很值钱的,你今后可以天天去金钱巷点花魁了。”
凌风看了眼脸色微红的李师师,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这并不耽误你兑现承诺,你休想抵赖。”
“啊?”
女子无言以对道:“你都捡到二十万贯了,还在乎我那一万两?”
“在乎!”
“……”
见她双手抱胸,哼哼唧唧的都要把嘴角撅上天了,凌风不禁一笑。
他只是观察入微,发现这幅字卷有古怪,也没想到是《砥柱铭》。
要知道黄庭坚的这幅字在后世可是拍出了四个多亿的天价!
他劝谏官家解除了党禁。
没想到还有这等收获。
也许是这位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历史学家、文学家、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南宋诗家宗祖的馈赠。
他迅速给收好,准备继续捡,也是穿着便衣,人称“浪子宰相”的李邦彦突然出现道:“拜见赵国公!恭喜赵国公获得黄山谷真迹!还有两位词家圣手伴随左右,必成词坛的一段佳话!”
“词家圣手?”
凌风转身看向两个男子。
两人哪里想到他就是如雷贯耳的凌风,既震惊,又难堪,不情不愿道:“见过赵国公!”
李邦彦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甚是殷勤地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宋词家之冠,负一代词名,曾提举大晟府的周邦彦!”
“另一位是元祐诗赋老手,自称‘大梁词隐’,曾每出一词,次日即盛传京师的万俟咏!”
听他说完,凌风也很惊讶。
万俟咏他是不太熟悉,但周邦彦可太有名了,前世还背过他的词呢。
而且看样子如史料记载,他早年因献《汴都赋》歌颂新政而得神宗皇帝赏识,但也因此卷入党争,随后宦海沉浮。
如今只是游走在政治边缘。
但因为他曾掌管大宋最高音乐机构大晟府,他也成了“词坛权威”。
李邦彦公然挑明了他们的身份,用意不言自明。
“我等拜见赵国公!”
围观之人见不像是假的,当下汴梁也没人敢冒充他,皆是纷纷行礼。
李邦彦趁机道:“二位,你们一个是大宋词魔,一个是大宋词宗,今日不期而遇,必是佛祖显灵,想让你们为文坛再添盛况,同时留下词作,以供世人观瞻。”
“词魔,哈哈哈!”
周邦彦向来自负,也听说了他连填三首词,压得满朝文臣喘不过气来之事,放声大笑道:“既然李少宰都这么说了,咱们又是在大殿前,岂能拂了佛祖之意。赵国公,今日咱们便一同留下词作如何?”
唉!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本就因捡漏置气,如今被李邦彦一激,便铁了心要为文臣出战了。
这要是不答应,文臣的尾巴估计又要翘上天了。
凌风言简意赅道:“可!”
“太好了!”
围观的众人都是异常激动。
这绝对算得上是大宋词坛的巅峰对决了,恐怕没有人不期待的。
大相国寺的主持急忙率众而来,让人备好文房四宝,两眼都在冒光。
他深知一旦他们在这里留下词作意味着什么。
“赵国公,此情此景,咱们还是率性而为,不限词牌名吧。”
周邦彦万分不羁地说了声,而后便开始写了。
李邦彦大有帮他壮大声势之意,一边旁观,一边大声吟诵道:“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这首《苏幕遮》全词写景写人写情写梦皆语出天然,不加雕饰而风情万种,又写尽思乡之情,此词一出,可为当世之冠,谁与争锋!”
“!!!”
凌风都听麻了。
这首词他背过啊!
毋庸置疑,写得确实好,贵在细腻自然,读起来很浅,实则每个字都是经过细心推敲的。
这让他从诸多诗词大家的佳作中筛选,都不好选……
女子和李师师也都替他感到紧张了。
周邦彦的这首词想来应该酝酿多时了。
无论是意境,还是情感,都是妙不可言。
他再来一首能够与之媲美的,难度极高。
而且周邦彦的行书也有独到之处,看起来赏心悦目。
李邦彦见女子急得烦躁不安,又生一计道:“臣拜见茂德帝姬!没想到帝姬也来到了大相国寺,看来今日这词坛佳话又要再添神韵了!赵国公,有周词宗抛砖引玉在前,想来你也不会让帝姬失望吧?”
茂德帝姬赵福金……
凌风早已看出她的身份不简单,没想到是个公主,还是最受宠的那一个,更是有“大宋第一美人”之称。
他连忙行礼道:“臣拜见帝姬!”
“这人真可恶,竟敢暴露本帝姬的身份!”
赵福金气得牙痒痒,趁着让凌风免礼之际,压低声音道:“你这段时间风头太盛,他就是在故意针对你,你快想办法,切莫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