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真真假假，最是惑人。
完颜阿骨打到底死没死，乃是当前破局的一大关键。
历史上，这位草原霸主在开国八年后病逝，算算时间跟现在是吻合的。
而去年在前套平原见到他时，凌风发现他看起来精神矍铄，实际上舌苔厚腻，身体沉重，必然有疾。
以此推断，他即便还没死，恐怕也活不长了。
这种情况下悍然对大宋用兵，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为下一代金主争取时间。
金国建有“勃极烈制度”。
这种制度是在原部落联盟议事会基础上创立，设都勃极烈（皇帝）、谙班勃极烈（皇储）及国论勃极烈等职位，成员由“元谋叛辽十弟兄”中的宗室元老构成，属于金国最高军政决策机构。
早在开国之初，完颜阿骨打同母弟完颜晟，女真名吴乞买便是谙班勃极烈了。
也就是说，他将成为新的金国皇帝。
由于勃极烈制度带有浓厚的民族特色，本质上是部落联盟制，乃是女真崛起和立国的根基。
所以完颜晟的皇储地位是非常稳固的，完颜阿骨打的一众儿子哪怕有野心，也对他的皇位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金国最大的威胁在哪里。
完颜阿骨打又是一代雄主。
无法排除他决意在临死之前为完颜晟斩荆棘，为女真除外患。
还是不能等闲视之。
凌风看向诸将，一锤定音道：“甭管他死没死，咱们都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有以我为主，方能稳操胜券！传我将令，风字军六十指挥的副指挥使、副都头、副军使和将虞候等轮番下放，操练各地厢军和乡兵！”
“表现出色者，一律重赏且升官。从即日起，风字军和厢军、乡兵将互通，优者升，劣者降。风字军的三万兵额是死的，人却不是固定不变的。操练不积极、不守军纪、战力不行等等随时都有可能被取代！”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想让风字军继续提升战力，单靠内部晋升、赏罚和竞争还不行，必须得引入外部竞争。
要让每个兵卒都有危机感。
常胜军去年跟着风字营打了不少胜仗后，如今已呈骄奢婬逸之象。
他很担心风字军也会如此。
接下来肯定要对其进行全方位的锻造。
灌入“活水”乃是第一步。
这么做也能调动厢军和乡兵操练的积极性，并且继续吸引天下的英雄豪杰汇聚云中府路。
如果说他想打造一柄横扫八方，所向睥睨的战刀，风字军是刀刃的话，那么厢军和乡兵则是无可争议的刀身。
刀身不坚固，刀刃再锋利，也难以发挥最大的威力。
后方不稳，风字军又如何北进西拓，大战西夏和金国？
杨无敌赞同道：“在风字军定员三万的情况下，大幅提升厢军和乡兵的战力迫在眉睫。以往蛮夷喜欢全民皆兵，咱们云中府路民风彪悍，其实也可如此。”
“又要辛苦你们这些虎将了！”
凌风有条不紊道：“你们要划分‘责任区’，明确负责哪几个州的厢军和乡兵，若是操练不好，你们需要担责的。”
诸将相互看了看，一起抱拳道：“我们谨遵将令，愿意担责！”
“好！”
凌风满意点头道：“这件事今日便要确定下来，然后由你们立即执行。而操练厢军和乡兵固然重要，操练风字军更重要。我目前的想法是将风字军所有的将士都给打造成‘六边形战士’！”
众人吃惊道：“六边形战士？”
“简单点来说就是战力惊人，无所不能。他们既能步战，也能骑战，步骑一体；既能奔袭，也能攻城，袭攻一体；可为轻骑，可为重骑，可为悍卒，甚至可为水兵；能充当斥候，能伪装敌军，能极限生存！我要让三万人发挥出数十万大军的战力！”
“这不就是以您为表率来打造吗？”
杨无敌、李成、刘锜、杨再兴等人都很振奋。
难怪他要将风字军定员三万。
这不仅是要消除官家的疑虑，还要将兵不在多而在精给发挥到极致啊！
不求每个兵卒能够达到他这种级别，哪怕只是一半，那便是三万虎狼之师！
而且听他说完后，他们接下来的练兵思路已经格外清晰了。
外练厢军和乡兵，内练风字军各指挥。
两者的强度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风字军新兵的招募一直很顺利。
操练也从未松懈过。
现在三万兵马都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
以他这目标练下去，相信将来无论面对谁，无论怎么战，都是战之必胜的！
凌风目光如炬，吐字如刀道：“不瞒你们，如今风字军的战力不过我预想的十之二三，还有巨大的潜力可挖！”
“今后魔鬼训练是常态，以敌军为磨刀石也将是常态。弱肉强食，强者上，弱者下，强者通吃！只要勇猛强悍，敢拼敢冲，我不仅会保他荣华富贵，还会厚待他的家人，给他们提供一切好机会！”
这需要制度化的安排。
他准备尽快让人给拟定出来，同时进一步完善战死英烈的抚恤制度。
以前他被各种掣肘，都竭尽全力为他们提供。
现在条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那么势必会重赏和厚待。
朝廷给的算朝廷的。
云中府路和风字军将额外加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信念很重要。
但物质奖励同样很重要。
沦为兵奴、食不果腹、兵器甲胄残缺等其他禁军的顽疾，绝不会在风字军发生！
见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万玉霜仿佛看到了他刚成立风字营时的情形，笑了笑道：“事过境迁，你还是这么奋发图强，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又岂有自满的道理？”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你这目标没个三年五载恐怕实现不了，现在是不是需要有所侧重？”
“当然！”
凌风大声道：“当前操练主要还是以骑战为主，我这么急着提出‘六边形战士’的概念，是希望你们不要束缚自身，也不要束缚兵卒，而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现在就可以开始全方位锻造每一个兵卒。”
“我会尽快就此出一个详细的操练手册来，你们以手册为指引，然后根据麾下将士的情况来完善。”
“是！”
众将领命之后，许大熊挠着头道：“那金国这，要怎么打？”
刘锜眉头微皱道：“他们聚集了那么多兵马，随时都有可能进攻，咱们的兵力与之相比，还是太少了，郭药师也不像去年那般勠力同心了。恕末将直言，眼下这局势还是颇为棘手的。”
“是棘手！”
凌风没有否认，但话锋一转道：“咱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要让完颜阿骨打更棘手才行。来人呢，去告诉郭药师派来的那三千兵马，让他们回去，同时命郭药师率领常胜军，北出燕山，袭扰金兵。”
官家让他置大将军府，也就意味着他这骠骑大将军的名号不只是虚的了。
再加上给了敕书，敕书上写明在对战金国和西夏时，他可临时调动定北军和西军，享便宜行事之权。
郭药师心有怨气，可能虚与委蛇，只是象征性地派些兵马北出。
但这就够了。
本来也只是让他们做做样子。
若是他胆敢什么都不做，那便是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至于那三千援军……
既然郭药师不情不愿，索性彻底不要！
也算是当头棒喝！
告诫他不要太自以为是，跑来敲风字军的竹竿！
“何蓟……”
凌风又看向何灌之子，语重心长道：“自从你不顾他人的看法，以将门之子的身份加入风字营以来，一直勤勤恳恳，未曾懈怠，我都看在眼里。”
“不过官家为我践行时，曾流露出让你回到何节使身边的想法，我不便继续留着你。而眼下何节使那边也确实更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够跟何节使一起从北安州方向袭扰金国。”
定北军三股兵马中，何灌所部相对较弱，镇守的地方又极为重要。
何蓟成长明显，官家又有意予以重任。
他若能成功在平、滦、营和北安四州搅弄风云，对于整个局势大有裨益。
“头！”
何蓟重重地跪在地上道：“末将知道官家之意，也明白你之意，愿意前去北安州。可惜不能再在你麾下聆听教诲了。自打追随你以后，我所学百倍于从前，自认受益匪浅，今后无论身在何处，绝不给你和兄弟们丢脸！”
“快快请起，怎能行此大礼？”
凌风赶紧扶起他道：“想当初要不是何节使鼎力支持，我也不可能带着风字营在拒马河北岸打得风生水起。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父子俩同守东部四州，必能让其固若金汤。”
“末将一定不会让头失望。”
何蓟躬身请教道：“不知在对待乙室八斤一事上可有变动？”
凌风果断道：“只要他不西攻，而是东进，那便继续让其做大！”
何灌趁着金国主力在西境，按照他所说逐渐蚕食北安州后，乙室八斤也东出奚族祖地，拿下了建昌、凌源一带。
可以说他已经吃到了这种心照不宣的甜头。
这次只要何灌带兵袭扰金国，他肯定会再次出兵攻打金国，剑指东北方向的兴中府。
兴中府是契丹曾经设立的六大蕃府之一、辽西路治所，地处大凌河中上游河谷腹地，地理位置很重要。
这地方距离女真的老巢可不远太远了。
一旦拿下，金国将会如芒在背。
所以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调集兵马，严防死守。
如此一来，他们的兵力不又分散了吗？
完颜阿骨打在集宁军集结了那么多金国主力，难道真的可以完全不顾东部的死活？
何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佩服得五体投地道：“以前任由乙室八斤盘踞在那里，似有养虎为患之嫌，如今看来，乃是对付金国的利刃！金国一日不斩断，便会浑身难受！”
凌风冷笑道：“我还会命西军出前套平原，向北攻打丰州。我倒是要看看，完颜阿骨打是否可以为了天祚帝和集宁军，完全弃丰州、燕山北部、北安州北部和兴中府于不顾！”
“还有一事……”
杨无敌急忙道：“据斥候来报，在天祚帝被咱们俘获后，耶律大石逃至可敦城，召集七个军州的上官和十八个部族的首领共议驱逐仇敌，复兴大辽。”
“他随后安置官吏，整顿兵马，并且称王！这暂时对咱们应该有利！不过看这样子，他将来很有可能会称帝！”
凌风看向地图的西侧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称帝。此人不简单，可惜没能在攻打燕京的时候，把他和萧干一起杀了。而如你所说，耶律大石迅速整合契丹西境兵马，会让金国很头疼。他搞不好还会主动找咱们联手，对付金国。”
“哈哈哈！”
许大熊听笑了，直拍案几道：“难怪完颜阿骨打那么拼命，明明都是草原霸主了，却四面楚歌，多半还都是因为头！这特娘的不难受死他，也气死他了！”
“报……”
他话音刚落，数个斥候快速走来道：“启禀大将军，金兀术叫阵，完颜阿骨打亲自坐镇督战，点名大将军出战！”
“呦，很有种嘛！”
刘一斗抹了下鼻子道：“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头都还没有来得及喝口茶呢。不过谁给的金兀术胆子，竟敢和咱们头对战，我看他是想和完颜宗翰一样沦为阶下囚了！”
凌风当即道：“走，我也很想会一会他们，同时看看完颜阿骨打究竟是死是活。”
他带了一万精兵，往西三十里便看到了金国大军。
乌压压的有数万之众。
但他身后将士没一个犯怵的，反而都很兴奋。
完颜阿骨打看到这一幕，愁眉不展道：“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少打多，出奇制胜。这区区一万兵马，竟人人如鹰，个个似虎！宋帝一个昏君，能获这等良将，当真让朕无言以对。”
说到这，他看向身旁的金兀术道：“自从粘罕（完颜宗翰）被俘后，你一直苦练兵马，誓要大败凌风，而今你有几成把握？”
金兀术胸有成竹道：“草原儿郎才是战马的主人，南朝的两脚羊不过是照猫画虎。儿臣深信这支铁骑必能大破风字军，一战成名！”
“小输便是赢！”
完颜阿骨打狡黠一笑道：“你尽力去打，能赢更好，小输也无妨。只要能挫其锐气，今日朕便会让凌风命丧于此，不会给他任何逃窜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