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开始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山林里很响。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忠心里骂了一声。
“谁?”一个黑衣人拔刀转身,朝着他的方向冲了两步。
被发现了就没法藏了。
陈忠站起来,举着手里的尖木棍。
他满脸划痕,光着脚,身形瘦小,就这么站在坡上。
对面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妈的,一个崽子。”冲上来的黑衣人骂了一句,回头看向领头的。
领头的没理会陈忠,重新看向钟二娘:“你们走镖还带孩子?”
钟二娘也看了陈忠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认识。”
陈忠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他转身就往坡上蹿。
八岁的身板有一个好处,灌木丛钻进去大人追不上。
他矮,树枝在他头顶晃,换成大人得弯腰侧身,速度会慢一半。
“去抓回来,杀了。在山里撞见我们的人,不管是什么,都不能留活口。”领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留活口”这几个字,让陈忠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跑的更快了。
光脚踩在石头和枯枝上很疼,但他顾不上了。
身后有脚步声在追,速度很快,灌木被拨开的哗啦声越来越近。
陈忠跑了十几步,前面是一个陡坡,坡下面是一片密林。
他没犹豫,一屁股坐下去,顺着落叶和松土往下滑。
屁股被石头磕了一下,疼的他龇牙咧嘴,但速度起来了。
他滑了七八步远,一把抓住一根树根停住,翻身滚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追上来的黑衣人到了陡坡边上,往下看了看,骂了一声。
陡坡下面全是密林,灌木丛层层叠叠,一个小孩钻进去,根本找不到。
“算了,一个小孩,爱死哪儿死哪儿。”
脚步声回去了。
陈忠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等了很久。
身后的空地上传来了打斗声。
金属撞击,一声惨叫,不知道是谁的。然后是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安静了。
陈忠又等了很长时间才敢动。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胳膊上多了三四道血痕,屁股上磕出来的淤青让他走路一瘸一拐。
他沿着山坡慢慢的往下走,绕开了那片空地。
但走过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空地上有血迹。不少。年轻男人还倒在原来的位置,不过已经不动了。
年长男人不在了,钟二娘也不在了。黑衣人也走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被撕开的包裹,几件散乱的衣物,还有一个翻倒的竹筒。
陈忠没有过去翻。
这些江湖恩怨,不管是抢镖还是寻仇,都跟他这个只想活命的孩子没关系。
他绕了一个大弯,继续下山。
太阳落山之前,陈忠终于走出了山林。
眼前是一片河谷地,河不宽,水流却很急。
河对岸有农田,田埂上能看到稀疏的人影在劳作。
更远处,炊烟从几处屋顶上升起来。
青阳县的地界。
陈忠一屁股坐在山脚下的草地上,两条腿打着颤,脚底板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他掏出饼子啃了一个。
这一天够长的了。
算上这次,他已经死里逃生三次了。
一次在泥沟,一次是现在,还有灭门那晚。三条命了。
前世三十二年,最危险的一次不过是骑电动车闯了个红灯,被公交车擦了一下后视镜。
陈忠看着河对岸的炊烟,把饼子嚼碎咽下去。
过河。
找个地方歇脚。
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一步一步来。
河水比看上去的深。
陈忠下水试了试,水流一下子就淹到了他的腰。
他这小身板,水流推在腿上的力气根本扛不住。
他试了两次,第二次差点被冲走,幸好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陈忠退回岸上,骂了句脏话。
他沿着河边往下游走了一段,找了个水面宽、流速慢的浅滩。
这里的水只到他膝盖,河底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虽然硌脚,但总算能站稳。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把脚插进河底的沙子里固定住再迈下一步。
水很凉,刚翻过山的两条腿在冷水里抽筋了两次,他咬著牙硬挺过去。
到对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忠趴在河滩上喘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往有炊烟的方向走。
炊烟早就散了,但他记住了大致方向。
走了一刻钟,看见了一条土路,路边有牛车轧出来的车辙印。
顺着车辙走了不远,田埂边上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陈忠以为是块石头,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一个人蜷缩在田埂下面的水沟边上,一动不动。
陈忠下意识就想绕开。
这是一种本能,跟他前世在地铁里看到有人倒下时的反应一样,先保护好自己再说。
但他多看了一眼。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是钟二娘。
陈忠认出了她背上那把剑,布包散了一半,剑柄露在外面。
她的衣服上有血,左肩的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还活着。
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很浅。
陈忠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女人是个大麻烦,沾上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自己可能又会陷进危险里。
可是,他对青阳县一无所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迟早还是会出事。
而这个女人,她认识路。
救她一命,或许能换来一个安身的地方。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蹲下来,拍了拍钟二娘的脸。
“喂。”
没反应。
又拍了两下,力气大了点。
钟二娘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陈忠去河边捧了几捧水回来,浇在她脸上。
这一下有效果了。
钟二娘猛地睁开眼睛,右手一伸,反射性地去抓剑柄。
但她受了伤,这一抓用力过猛,扯到了左肩的伤口,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闷哼了一声。
“别动。”陈忠蹲在旁边说,“你肩膀上有伤,再扯就裂开了。”
钟二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花了几息的时间才对上号。
“山上那个小孩?”
“嗯。”
钟二娘没说话,撑著右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
陈忠也没去扶她。
他才八岁,这女人比他高出一倍,扶也扶不动。
“你另外两个同伴呢?”
“老宋死了。”钟二娘的声音很平,“小赵应该也活不了。他腿上中了箭,没法跑。”
“你是怎么出来的?”
钟二娘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扭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陈忠。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逃难的。”陈忠说。
这套说辞他已经用顺了。
钟二娘的眼睛在黑暗中盯了他几息。
这个女人的目光和黄老倌不一样,黄老倌看他是心疼,钟二娘看他是在评估。
评估他有没有威胁,有没有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