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最南端,琼州府,海口浦渡口。
此时正值盛夏与初秋交接之际,琼州岛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蒙蒙瘴气。
极其闷热潮湿的海风夹杂着腐鱼和烂木头的腥臭味,死死地捂在人的口鼻之上,让人直喘不过气来。
“哗啦——”
伴随着船锚砸入海水中,挂著海鸥旗帜的纯白战舰,稳稳地停靠在了这处破败不堪的渡口前。
与这艘战舰那跨时代的流线型船身、以及甲板上那些身穿雪白制服、端著精良步枪的海军新兵相比,这处代表着大明琼州门面的官家渡口,简直破烂得犹如一处难民营。
几艘吃水极浅的破旧渔船随意地拴在木桩上,岸边堆满了散发著恶臭的杂物。
朱栎一袭藩王常服,负手立于船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片蛮荒之地。
“殿下,这琼州府的官员,简直是胆大包天!”
徐虎按著腰间的雁翎刀,快步走到朱栎身侧,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咱们的战舰在近海足足抛锚停泊了半个时辰,这海口浦的瞭望塔上明明有卫所的军卒值守,却连一个前来接驾的官员都没有!”
“按大明律例,藩王就藩,沿途州府主官及卫所指挥使,必须提前十里出城跪迎!他们这分明是故意怠慢,给殿下您难堪!”
朱栎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怠慢?徐虎,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海上的截杀刚刚失败,这群地头蛇若是现在就敲锣打鼓地来迎接本王,那才叫有鬼了。”
朱栎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他们不想出来,那咱们就亲自去会会他们。传令,登岛,直奔琼州卫指挥使司!”
“遵命!”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犹如雷霆般的脚步声,一百名海军本部新兵与两百多名大明北伐老兵,护卫著朱栎踏上了琼州的土地。
萨卡斯基依旧是那副冷酷如铁的模样,头戴海军帽,身披正义大氅,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栎身侧。
大军刚刚行进出渡口不到二里地,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扬起了一阵杂乱的尘土。
紧接着,一队衣甲不整、甚至连手中长枪都锈迹斑斑的卫所军卒,犹如赶集般乱哄哄地迎面跑了过来。
在这群溃兵般的队伍最前方,两名身穿大明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满头大汗地骑着瘦马,跌跌撞撞地赶来。
“下官琼州知府王政!”
“末将琼州卫指挥使吴旷!”
“不知五殿下已至,迎接来迟,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啊!”
两人刚一照面,便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极其惶恐地跪伏在官道两旁的泥水里,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
看着眼前这两个痛哭流涕的地方大员,朱栎并没有立刻叫他们平身,而是居高临下地冷眼睥睨著。
表面上,这两人惶恐到了极点。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琼州卫指挥使吴旷在低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正极其隐晦地打量著朱栎身后的那些海军新兵,以及那宛如铁塔般的萨卡斯基。
当吴旷看到那些造型奇特、枪管修长且散发著精钢光泽的步枪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眸底深处闪过一抹忌惮。
“行了,别演了。”
朱栎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官道上响起。
“既然知道罪该万死,那本王现在就摘了你们的顶戴,砍了你们的脑袋,如何?”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王政和吴旷皆是浑身一僵,脸上的假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被贬出京的落魄皇子,一开口竟然如此杀伐果断,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知府王政到底是科举出身的老狐狸,反应极快。他立刻抬起那张布满汗水的脸,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开始大吐苦水。
“殿下有所不知!并非下官与吴大人有意怠慢,实在是这琼州府如今已是内外交困,乱成了一锅粥啊!”
王政一边磕头,一边极其悲愤地说道:“前几日,岛内土人部落再次爆发大规模黎乱,纠结了数万蛮人冲击州府。吴大人为了保全百姓,亲自率领卫所主力前往镇压。”
“再加上近日海上飓风频发,海盗倭寇猖獗,下官等人的精力全都扑在了防务和安抚流民上。未能及时收到礼部关于殿下就藩的公文,这才酿成了今日的死罪啊!”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没来迎接,又不动声色地向朱栎展示了琼州恶劣的生存环境,暗示这里不是京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是啊殿下!”
一旁的指挥使吴旷也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
“殿下千金之躯,能平安抵达琼州,实乃大明之幸!”
“只是”
吴旷的语气突然一转。
“末将斗胆进言!琼州如今正值战时戒严,城内龙蛇混杂。按皇明祖训,藩王就藩,除朝廷核准的王府护卫外,绝不可私自调动、携带有编制之外的军队入城!”
吴旷伸出手,极其无礼地指著那一百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海军新兵,以及萨卡斯基。
“殿下身后的这些奇装异服之辈,手中所持火器末将见所未见!且他们并未记录在兵部给末将的通关文牒之中!”
“为了琼州府的安全,也为了避嫌。末将恳请殿下,立刻下令收缴这些不明人员的兵器,并将他们交由琼州卫统一收编看管!”
“至于殿下,下官已经在城内安排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宅院,委屈殿下暂住。待城内黎乱平息,再迎殿下入主府衙!”
图穷匕见!
这便是江南海商与胡惟庸一党,给朱栎准备的下马威!
他们知道暗杀失败,朱栎带着一股神秘的强悍力量登岛。如果硬碰硬,他们这些卫所的老弱病残绝对不是对手。
所以,他们直接搬出了皇明祖训这顶大帽子!
用软刀子杀人!
你朱栎不是皇子吗?你不是要守大明的规矩吗?
那就交出兵权!交出这些神秘的武装力量!
只要武器一交,人被琼州卫借口收编打散,朱栎立刻就会变成一个被彻底架空的光杆司令。
不仅如此,连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
“放肆!”
徐虎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瞬间目眦欲裂,锵的一声拔出雁翎刀,指著吴旷的鼻子怒吼道:“吴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缴殿下的械?你长了几个脑袋!”
面对徐虎的怒火,吴旷却丝毫不惧,反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徐千户,末将也是按皇明祖训办事。”
“再者,琼州贫苦,这半年来,琼州卫数万军户的粮饷,大半都是靠着江南商船的海运接济才勉强没有饿死。”
吴旷故意把江南商会四个字咬得极重。
“若是殿下今日纵容不明武装强行入城,引起了兵变或者恐慌,吓得江南的商船再也不敢来琼州”
“到时候,这琼州岛上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因为断了粮而发生什么民变这口破坏大明海疆安宁的黑锅,殿下您,背得起吗?!”
死寂。
官道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旷和王政低着头,嘴角却已经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在他们看来,这位年少轻狂的五皇子,面对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除了乖乖咽下这口恶气,交出兵权,根本没有任何破局的可能!
然而。
就在吴旷和王政自鸣得意,等著朱栎妥协的时候。
“咔咔咔”
一阵极其清脆的骨骼爆响声,突然从朱栎的身侧传来。
萨卡斯基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顶海军帽下,一双犹如看待死物般的冷酷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吴旷和王政。
“用律法来掩盖腐败,用饥饿来要挟正义。”
萨卡斯基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满是让人肝胆俱裂的恐怖杀气。
“你们这些披着官皮、与海贼同流合污的残渣”
“竟然敢妄图解除正义的武装?”
萨卡斯基极其缓慢地摘下双手上的黑色皮手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气中猛地握紧成拳。
“殿下。”
萨卡斯基微微侧头,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这片土地上的规则已经腐烂到了根部,那么请允许属下,用绝对的正义,将这些垃圾,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