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马皇后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直往外扑。可这两口子,后脊梁全渗出一层冷汗。
“活埋?”老朱死盯着地上的蒋??。“两万人?”
“是。”蒋??额头死死贴著金砖。
“两万人,全填在洼地里。太孙殿下没让人动半把刀,全靠推泥土活活压死。”
马皇后脚下一软。
旁边的宫女刚想上前搀扶,被她一膀子推开。
“重八。”马皇后哆嗦着手指向北方。
“熥儿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啊。当年吕氏那毒妇让他大冬天跪在雪地里,他冻成那样,连声哭都不敢出。”
她眼底全红。
“整整两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他就在旁边坐着看?”
“这孩子心里到底压了多少委屈?这是把魂儿给憋坏了啊!他这是入魔了!”
老朱一个字没接。
这位砍过无数人头、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龙椅的大明开国皇帝,此时转过身,一步步挪向御榻。
步子明显飘了。
一屁股重重砸在硬木榻沿上。
老朱很清醒。比全天下任何人都清醒。
皇帝可以杀人。两军阵前交锋,死伤十万那是国运之争,是爷们儿该干的活。
可把两万扔了刀的降卒,活生生憋死在泥坑里。
自己还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看戏。
这是纯粹的暴戾。是虐杀。
“一个嗜血的屠夫,坐不稳大明这把椅子。”老朱两只粗糙的手掌使劲搓了搓脸颊,声音透出极少见的疲态。
“百官会反,天下会乱。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经不起这么造。”
老朱眼神像锥子一样扎向蒋??。
“传旨!让李文忠把熥儿给咱绑回来!立刻!”
“皇上!”蒋??猛地挺起上半身,双手高高捧起一个黄封皮的竹信管。
“太孙殿下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跟战报一起送来的。指名呈交皇上亲启!”
老朱几步跨过去,一把薅过信管。
扯开火漆,抽出里头两页泛黄的信纸。
马皇后急步跟过来,挨着老朱,视线全盯在纸面上。
老朱抖开信纸。
只一眼,字迹刚硬如铁,透著一股子连皮带骨的狠绝。
老朱目光飞快扫过头几行。老树皮一样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
看到中间。
老朱的手僵住了。捏著信纸边缘的拇指,死死往下压。
看到最后一行。
老朱的脊梁骨“喀吧”一声拔得笔直。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直跳。
“好好”
老朱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洪武大帝的狂笑声,如同平地炸雷,差点把坤宁宫的琉璃瓦给掀翻。
他一手掐著腰,一手把那两页纸抖得哗哗作响。笑得眼泪花子全飙出来。
马皇后吓了一大跳,伸手就去夺信纸。
“朱重八!大孙子都疯了,你还笑得出来!你吃错药了!”
老朱躲都不躲,任由老婆子把信纸抢走。
“妹子!咱孙子没疯!他比咱还清醒!比满朝那帮念经的酸儒加起来,都要清醒一万倍!”
老朱大步迈回榻前,抄起刚才那碗早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灌进喉咙。
茶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子,他半点不顾。
“你看他信上写的什么!”老朱指著马皇后手里的纸,手指头直哆嗦。
“他坑杀两万人,根本不是为了泄私愤!那是投名状!是给大明塞外立规矩!”
马皇后低头看信。
这上面,半句请罪的软话都没有。
只有八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断其文字,易其衣冠。
“他要同化草原!”老朱一拳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空茶碗直跳。
“他嫌拿刀杀人太慢!他要让这片草原上,以后只生大明的人,不生蒙古的种!”
马皇后终于看到了后面那一大段。关于分封诸王出塞、裂土封疆的盘算。
“这”马皇后捏著纸的手抖成了筛子。“他要把老二老三老四,全赶出大明界碑?去打外头的地盘当野王?”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的全是压不住的狂热。
“阳谋!这是降维打击的绝世阳谋!”
老朱背着手,在金砖上大步流星地来回走。
“咱这几年天天愁。这几个塞王手里兵权太重,熥儿以后压不住。削藩?那是逼亲儿子造反。不削?早晚得祸起萧墙。”
老朱转身盯死马皇后。
“熥儿这一手,直接把掀桌子了!”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不是要兵权吗?不是做梦都想当王吗?”老朱两手在半空狠狠往外一劈。
“全给咱滚去大漠!滚去辽东!滚去西域!”
“在外头打下来的疆土,全是你们自己的!大明给你们兜底,火器粮草管够。只要你们能把草原上的牛羊、矿山的真金白银拉回来,你们就是裂土封疆的真王!”
老朱走上前,一把抱住马皇后的肩膀。
“妹子啊。这小子把老朱家内耗的邪火,全引到外头去了。谁要是在家里争那三瓜两枣,谁就是没卵子的孬种!老二他们几个狼崽子,绝对顶不住这口肥肉!”
马皇后悬在半空的心,直到这会儿,才重重落回肚子里。
她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不为那两万死人,只为心疼。
“我的熥儿”马皇后手指摩挲著信纸上的字迹。
“才十五岁啊。他把满天下暴君的骂名全背在自己身上。就为了给大明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
“骂名算个屁!”老朱大手一挥,洪武大帝的霸气彻底溢出。
“史书那是胜利者写的!只要大明的龙旗插遍整个草原,后世子孙只会跪在地上叫他千古一帝!”
老朱转身死盯趴在地上的蒋??。
“蒋??!”
“臣在!”
“传旨内阁!给咱敲景阳钟!”老朱大手猛挥。
“连夜召见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掌印太保!全给咱滚到奉天殿来议事!”
“皇上,这么晚”
“晚个屁!咱大孙子在前头拼命开疆,咱这当爷爷的能在后头拖后腿?”
老朱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一柄带鞘的御林军刀。
“户部调粮!兵部调火器!工部给咱连夜造车!”
“今晚谁敢跟咱哭穷,敢说国库没银子。”老朱猛地抽出半截刀身,寒光晃眼。
“咱就让他全家老小,光着脚去大同修城墙!”
。。。。。。。。。。
大同往北,四百里外。
茫茫草原。
风刮得像刀子,卷著枯黄的草根,打在明军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雪刚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皮。
一万五千名大明铁骑,正冷著脸,在这片白地上生生碾出一条宽阔的黑色死亡通道。
大军正中。
李文忠骑着照夜玉狮子,那杆饱饮人血的破阵长戟随意挂在得胜钩上。身上的白狐绒大氅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朱允熥骑在一匹极其雄壮的黑色河曲种马上。
那身明光铠上的血肉渣子,已经被冰雪洗刷得干干净净,只透出森冷骇人的铁灰色。
李景隆骑着马,缩著脖子,老老实实落后两人半个身位。
这位大明曹国公把狐裘裹得死紧,一双桃花眼被风沙迷得快睁不开了。
那杆八十斤的枣阳槊,有气无力地拖在马侧。
“真他娘的冷啊”李景隆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小声嘀咕。
他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前面的朱允熥。
这小祖宗真是个活爹。不在金陵城的温柔乡里听曲儿,非得跑这鸟不拉屎的绝地来吃沙子。
亲爹李文忠也是真惯着他,五千白甲亲兵全拉出来给太孙当打手。
朱允熥没回头。
他手里攥著一份油腻的羊皮地图。
那是从特木尔中军大帐里翻出来的战利品。上面密密麻麻标著漠南蒙古各部的驻地。
“舅爷爷。”朱允熥收起地图,随手塞进腰带。
李文忠偏过头。
“特木尔九万主力折在大同。这漠南,现在就是个没壳的王八。”朱允熥视线直视前方的地平线。
“离咱们最近的,是翁牛特部。三万人。牛羊少说五万头。”
李文忠没接话,等着他的军令。
“按草原他们自己的规矩。打赢了,物资人口,全归胜者。”朱允熥摸了摸马鬃,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大明从今天起,在关外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就一个字,抢。”
李景隆在后头听得直咂嘴。
带头当土匪?这波简直杀疯了,太合老兵痞的胃口了。
“怎么个打法?”李文忠问。
“全军包围。先杀青壮。留下一半没车轮高的男丁,还有女人。”朱允熥的语气没有一丝的起伏。
“带上咱们军里认字的先生。教这帮活口背《三字经》。背不出来的,晚上断粮。敢跑的,直接打断腿。”
李文忠点头。
伸手,拔出破阵长戟。
长戟朝前方的风雪深处一指。
“全军提速。”李文忠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沙。“目标,翁牛特部。”
一万五千匹战马,同时提速。
马蹄声瞬间汇聚成滚滚闷雷,带着要把一切碾碎的气势,朝着草原深处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