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草原上的汉人春天
王老七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低着头往前走。
刀柄冻得粘手。
他右手攥著那把豁口鬼头刀。左手抱着啃了一半的白面饼。
出了长城隘口。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风刮得人站不稳。
他后头跟着七八个跟他一块从山东逃荒过来的老乡。全光着脚。全饿得只剩一把骨架子。全是靠那碗肥羊汤才勉强提起一口气。
没人说话。
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前头,就是鞑子。
杀一个换五十头羊。
五个女人。
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可真走出去了,那股子在粥棚前被撑起来的血性,被关外的凛风一吹,就凉了半截。
王老七身后一个叫陈麻子的矮个子,搓著冻紫的手,牙齿打得咯吱响。
“老七哥你说前头真有鞑子不?”
“别他娘废话。走。”
“可可万一那些鞑子的男人没死干净呢?咱们几根烧火棍,打得过人家的弯刀?”
王老七没回头。
他也怕。
怕得腿肚子转筋。
但肚子里那碗连骨头都嚼烂了的肥羊肉汤,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要想下半辈子还能吃上这种好东西,就只有往前走。
退回去?
朔州城墙上那排黑洞洞的三眼火铳,可不认老乡。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天。
天色暗下来。
积雪变薄了。
脚底下踩到了青草茬子。
王老七蹲下来。伸手拨开雪层。手指碰到了又密又厚的草根。根系粗壮得扎手。这地方水草极好,跟山东那些盐碱烂地完全不一样。
“老七哥!你看那边!”
陈麻子忽然抓住他胳膊,使劲往前指。
王老七抬起头。
昏暗的天际线尽头。
有火光。
不是一堆两堆。
是成片成片的。
散落在雪原上。像撒了一把火种。
“那他娘的是营帐?”
王老七手心里全是汗。把鬼头刀横在胸口。眯着眼死盯那些火光。
风向一变。
味道先到了。
不是血腥味。
是奶味。
浓烈的、热乎乎的煮奶茶味道,混著烤肉的焦香。顺着北风直灌进八个饥民的鼻腔。
陈麻子的喉结狂跳。使劲咽了三口唾沫。
“那不像是打仗的动静啊”
一行人蹑手蹑脚摸过去。
越走越近。
营帐看清楚了。
是蒙古人的毡帐。一排排的。有大有小。用粗木桩子撑著。帐门口拴著几十匹瘦马。
但帐篷前头的空地上。
没有拿着弯刀的蒙古骑兵。
坐在火堆旁的,全是女人。
老的少的都有。穿着脏兮兮的皮袍子。有人抱着吃奶的孩子。有人在低着头揉羊皮。
一个胖女人正蹲在铁锅前,拿长柄木勺搅著奶茶。
她抬头。看见了雪地里摸过来的王老七。
没尖叫。
没跑。
胖女人放下木勺。
慢慢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沾满油渍的皮围裙上擦了擦。
低下头。
用极其生硬的汉话,挤出两个字。
“老爷。”
王老七愣在原地。
他手里的鬼头刀,差点脱手掉在雪地上。
“你你叫我啥?”
胖女人又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
“老爷。您汉人。大明来的。”
她偏过头,冲帐篷里头喊了几嗓子蒙古话。
帐帘子一掀。
哗啦啦涌出七八个女人。
全低着头。
全用那种生涩得要命的腔调,喊著“老爷”。
一个年轻的。十七八岁。两条又粗又亮的辫子搭在胸口。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端著一碗冒着白气的滚奶茶。
双手举过头顶。
递给呆若木鸡的王老七。
王老七脑子彻底短路了。
他一辈子没被人叫过老爷。
在山东种地。地主老爷骂他是泥腿子,一脚踢过来,叫滚。收租的管事朝他脸上吐唾沫,叫他畜生。老婆饿死的时候,连哭都没人搭理。
现在。
一群鞑子女人。低着头。管他叫老爷。还给他端热奶茶。
“怎怎么回事”
“大明的规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篷最后头传来。
汉一。
老光头拎着马鞭。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左胳膊还吊著绷带。右腿一瘸一拐。脸上的横肉里全是结了痂的刀疤。
他看着王老七这帮新来的叫花子,嘴角往上扯了扯。
“太孙殿下定了死规矩。”
汉一走到火堆前。一脚踢开挡路的柴火捆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干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
“这片草场。方圆三百里。原先是科尔沁的地盘。”
“男人呢?”
王老七嗓子发干。
汉一抬起浑浊的老眼,冲他咧嘴一笑。
“全死了。”
王老七后背发凉。
“太孙殿下亲手安排的。八万口。一个没留。”汉一啃著干肉,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男人杀绝了。剩下的,就是你们面前这些。女人。老太婆。小娃娃。”
“她们不跑?”
“跑?”汉一呲著满口黄牙笑出了声。“跑哪去?北边大戈壁,渴死饿死。东边是察哈尔的残部,见着就抢。西边什么都没有。”
汉一站起来。用马鞭指著王老七手里的鬼头刀。
“小子。把你那把破铁片收起来。这地方不用你砍人。”
“啥意思?”
“你来晚了。活儿让老子这帮人干完了。”
汉一偏过头,指著远处连片的毡帐。
“这一片。有三十多个小营盘。原来都是科尔沁的牧民。男人死干净以后,女人和牲口全归了大明。太孙殿下的命令,每个大明男人,分五个女人。五十头羊。两匹马。”
陈麻子脚底一软,扑通坐在了雪地上。
“你你说啥?五个?”
“聋了?”汉一不耐烦地拿马鞭杆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太孙殿下白纸黑字写的。怕你们不信,大同府盖了红印。”
汉一从腰带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黄麻纸。
上头歪歪扭扭几行字。最底下盖著鲜红的大同知府大印和太孙府的蓝色方戳。
“识字不?”
“不不识。”王老七嗓子眼里堵著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汉一把纸摊开。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他自个儿也是半文盲,念得磕磕绊绊。
“凡凡出关汉民。每丁每丁分草场百亩。分女口五人。分羊五十头。所分女口必改汉姓。取汉名。说大明官话。违者斩。”
王老七听完最后一个字。
双腿一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不是害怕。
是他膝盖撑不住了。
三年大旱。老婆饿死。闺女卖了两斗米。儿子发疟子死在逃荒的路上。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活着跟死了没区别。他以为出关就是来送死的。来给大明当炮灰填坑的。
结果呢?
地。女人。牲口。
全他娘的有了。
而且不是一个女人。是五个。
王老七跪在雪地上,拿拳头死命捶自己大腿根。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把那股子要炸开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真真的?”
“废话多。”汉一把纸叠好塞回腰里。“信不信,自己去挑。”
他把马鞭往前一指。
火堆旁那群女人全低着头。一排排站好了。有年轻的,有半老的。安安静静。
没人哭。也没人闹。
她们男人全死了。在这片草原上,没有男人的女人养活不了自己。这是铁打的规矩。谁能给她们肉吃,谁能护着她们的帐篷不被马匪抢走,她们就跟谁。
汉人也好。蒙古人也罢。活命最大。
那个端著奶茶的年轻辫子姑娘,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她没低头。抬起脸来。
长得不算俊俏。颧骨高。皮肤粗糙。但两只眼睛亮得出奇。黑眼珠子里头映着篝火。
她用那种磕磕绊绊的汉话,冲王老七说了句——
“我叫什么?”
王老七没反应过来。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