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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奶奶求你了,救救你爹!

    第152章 奶奶求你了,救救你爹!

    常茂那张大黑脸急得直冒油汗。

    他粗著嗓门,把外头方孝孺捧旨的事,倒豆子般又念叨了一遍。

    朱允熥端起桌上的热茶,还没沾唇。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碎步声。

    没通报。

    没太监拉长音的唱和。

    木雕格子门被人从外头扒开一条缝。

    王景弘像把破旧的扫帚,擦着地皮溜了进来。

    这位大明后宫权力最大的太监,此刻满头满身全是雪。

    连外头挡风的皮夹袄都顾不上披。

    两膝一软,直接砸跪在偏殿的青砖地板上。

    王景弘看都不看常茂和李景隆一眼。

    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嗓子压得极低,透著股连命都不要的急迫。

    “殿下。”

    “皇爷有急旨。”

    “立刻进宫。”

    “不准带随从,不准走正门。”

    “老奴备了软轿,就在偏门外候着。”

    说完这几句。

    王景弘就那么死死趴着,连头都不敢抬。

    常茂瞪圆了牛眼。

    李景隆在旁边也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脸。

    曹国公格局打开了,他一眼就看明白这阵仗不对。

    大半夜的,连东宫正门都不让走,还不许带人。

    皇宫里这是出了通天的大事。

    比外头那个捧著圣旨吹西北风的方大头巾,要紧一万倍。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

    瓷盖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站起身。

    没披那件惹眼的明光铠。

    就穿着身上这件月白色的素袍。

    “九江。”

    “舅舅。”

    朱允熥扫了面前两人一眼。

    “外头那个方孝孺,让他好好冻著。

    “连口热水都别给。”

    “他爱站多久站多久,别去搭理他。”

    常茂重重抱拳,直接乐了。

    “殿下放心!末将保证连个避风的墙角都给他堵死,让这酸儒今晚彻底站麻了!”

    朱允熥抬脚。

    越过趴在地上装死的王景弘,大步往外走。

    王景弘赶紧爬起来,连滚带爬跟在后头。

    夜风夹着冰粒子。

    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拉一样疼。

    软轿抬得极快。

    没点一盏灯笼。

    顺着东宫和皇城相连的夹道,一路悄无声息地狂奔。

    轿子停在乾清宫暖阁前头。

    朱允熥掀开轿帘。

    脚刚落地,抬眼一扫。

    整个暖阁方圆百步之内。

    全空了。

    平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林军,连个鬼影都没了。

    巡夜的太监宫女更是被清得干干净净。

    连个活物喘气的声响都听不见。

    静得直让人后脊梁骨发麻。

    只有一个人。

    李文忠。

    这位白天刚在大殿上把满朝文武吓掉半条命的曹国公。

    正按著腰间的长剑。

    像一根黑色的铁钉,死死钉在暖阁正门的台阶上。

    看见朱允熥走近。

    李文忠没行跪拜大礼。

    只是往旁边稍侧了半个身子。

    单手扯住厚重的防风棉门帘,用力往上一掀。

    “殿下。”

    “进去吧。”

    李文忠的声音冷硬,透著统帅的沉稳。

    “陛下和娘娘,在里头等你片刻了。”

    朱允熥迈开步子。

    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

    身后的棉帘子被李文忠重重放下,把漫天风雪死死挡在外面。

    暖阁里头烧着四个大地龙。

    热气烘人。

    蜡烛点得不多,光线暗得出奇。

    正对着门的火炕上。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两口子正挨着坐着。

    老朱穿着打满补丁的寻常棉布衣,连个帽子都没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散落着。

    手里攥著根早就凉透的旱烟袋。

    马皇后坐在老朱对面。

    手里没拿纳鞋底的活计。

    更没了平时那股子掐腰骂文官的泼辣劲。

    她两只粗糙的手死死互相绞著,指节硬生生被捏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

    老两口齐刷刷抬起头。

    两双老眼在昏暗的火光里,死死锁在朱允熥身上。

    这里没有君臣。

    没有磕头谢恩的繁文缛节。

    只有两个快熬干了心血的爷爷奶奶,在看自家的亲孙子。

    朱允熥走上前。

    袍角垂落。

    端端正正地在火炕前,行了个大明百姓最寻常的家礼。

    “孙儿,给爷爷奶奶请安。”

    老朱没吭声。

    他把旱烟袋随手往小炕桌上一丢。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马皇后的呼吸乱了。

    她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瘦削却透著冷铁般坚硬的孙子。

    嘴唇开始疯狂哆嗦。

    那几声哆嗦里,带出了极其压抑的哽咽。

    “熥儿。”

    马皇后终于开了口。

    嗓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着块发烫的木炭。

    她朝前探出半截身子。

    “你告诉奶奶。”

    “今天白天,保儿站在大殿上。”

    “不是长得像别人。”

    “不是你从关外找回来的替身。”

    马皇后的手死死抓住炕桌边缘,木头都被抠出细微的裂响。

    “那就是俺的亲外甥,那个本该在好几年前就死透了的保儿。”

    “对吧?”

    她抛出第一句话。

    朱允熥抬起头,直视马皇后的眼睛。

    没有任何闪躲。

    “是。”

    单字出口。

    铁案如山。

    老朱在旁边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马皇后又往前挪了半寸。

    眼眶里的老泪开始打转。

    “那奶奶再问你。”

    马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

    “俺这身子骨,俺自己心里最清楚。”

    “洪武十五年那会儿,俺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太医都说俺肺上的气全断了。”

    “可俺活过来了。”

    “连带着身上那些老毛病全退了,生龙活虎地活到了今天。”

    她死死盯着朱允熥。

    连带着后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俺一直以为这是老天爷开眼,没舍得带走俺这个吃惯了苦的老婆子。”

    “可今天保儿也活了。”

    “是不是因为你?”

    马皇后的问题直接砸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这是动了老天爷生死簿的大忌讳。

    朱允熥脸上的肌肉没乱动。

    他往前踏出一步。

    站得笔挺。

    面对这大明天下最有权势的夫妻俩,他没退缩半步。

    “除了孙儿,这大明天下。”

    “谁有资格拿生死簿讨人情?”

    他没废话,没解释。

    万般苦,众生渡。大明的苦,他这阎王爷直接揽了!

    他用最狂妄的姿态,把这捅破天的事认下了。

    话音刚落。

    老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直接瘫靠在火炕后墙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马皇后双手猛地捂住嘴巴。

    把那快要冲破喉咙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还有常遇春那个蛮子。”

    老朱突然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全是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

    老朱的眼底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老狼王。

    朱允熥点头。

    三个死透了的人。

    全活了。

    就在这几句简简单单的问答里,被切切实实地凿死了。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能听见老朱和马皇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老两口今天清退所有人,连李文忠都安排去顶大门。

    绝对不是为了查清常遇春是被谁救的。

    他们是要问出那个深藏心底几十年、做梦都不敢往外掏的念想。

    马皇后一把推开碍事的炕桌。

    直接从火炕上滑了下来。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老朱都没拉她。

    马皇后几步冲到朱允熥面前。

    两只发抖的手,死死揪住朱允熥的胳膊。

    指甲几乎要抠进月白色的袍子里。

    “既然你能拉保儿回来。”

    “既然你连俺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马皇后浑身打着摆子。

    她仰著头,看着高出自己一截的孙子。

    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狂热,有哀求,有快要炸开的奢望。

    “熥儿。”

    “俺的好大孙。”

    “告诉奶奶。”

    “告诉重八。”

    马皇后的嗓子彻底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哪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威严。

    活像个因为丢了命根子而发狂的农家老妪。

    “标儿”

    “俺的老大。”

    “你爹!”

    “你能活他也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