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造船厂。
腊月的金陵,江风如刀,刀刀割肉。可宝船厂的一号大坞里头,却热得能让人扒下层皮。
上千名光着膀子的纤夫和工匠,肩膀上勒著渗血的粗麻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硬生生把一根长达十几丈、粗得要四个人合抱的极品铁力木龙骨,一点点拖拽上高高的船台。
朱允熥立在栈桥最高处。
底下的船坞里,四艘宛若移动山岳的五千料巨型三桅大福船,已经搭起了骨架。
两百艘千料运兵海船沿着江岸排开,木屑飞扬。防虫桐油的刺鼻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工部尚书秦逵跪在泥水地里,双手高举著造船黄册,脑袋死死贴着地皮。
老朱没穿龙袍,披着件挡风的黑面熊皮大氅。
他大步流星踩过满地的碎木渣,压根没看秦逵一眼。径直冲到那根刚架好的龙骨跟前。
老朱伸出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命抠住铁力木上细密的木纹。
指甲缝里全卡进了木屑,他不觉得疼。反而把脸贴了上去,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这是送去地府的钱船”老朱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有了船,咱标儿的买路钱就能拿回来阎王爷不给放人,咱就拿这大船撞开鬼门关!”
马皇后就跟在老朱后头。
这位母仪天下的大明国母,没戴凤冠,头面乱糟糟的。她踩着泥洼走到船台下,两只手疯狂抚摸著沾满黑漆防虫油的船帮。
“造快点再造快点!”马皇后的嗓子全哑了。
她回过头,一脚重重踢在秦逵的肩膀上,把堂堂工部一把手踢得歪倒在泥水里。
“木匠不够去抓!铁钉不够去拆城门!俺的大儿在下头冷啊!你们这帮奴才耽搁一天,俺标儿就得多受一天的苦!”
马皇后眼泪鼻涕全挂在脸上,活脱脱一个丢了魂的乡下疯农妇。
为了大儿子还阳,她脑子里早就没了天下黎民的条条框框。
谁敢耽搁进度,她现在就能提刀把谁剁碎了填进滚滚长江里。
秦逵半边身子全麻了,连滚带爬重新跪正。
喉咙里挤出变调的破音:“娘娘息怒!”
“微臣已经调了南直隶所有的木匠!三班倒,日夜赶工!可这水密隔舱的底图实在太复杂了!”
秦逵话音刚落。
栈桥拐角处,走出一个被两条粗铁链锁着脚腕的老汉。
老汉满脸烂疮,右眼是个瞎窟窿。他拎着一把带血的鲁班尺,走得一瘸一拐。
铁链擦著木栈道,发出刺耳的金属拖拽声。
当年太仓水师造船提举,海鬼陈三刀。
陈三刀走到老朱跟前,没跪。
只是用剩下的一只独眼看了看朱允熥。干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皇爷。”陈三刀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木灰。
“草民的图纸,当年皇爷要毁,草民宁可下诏狱也不交。”
“今天草民把这条贱命押在这。这四艘五千料的大船,尖底抗浪,里头打满十三道水密隔舱。”
陈三刀把手里的鲁班尺重重砸在旁边的巨木上。
“别说东海的狂风,就算海龙王掀底,它也沉不了!”
“只是这太孙殿下要加装的劳什子‘红衣大炮’,一艘船要架三十六门。”
“吃水太深,龙骨受得住,底仓压舱石的配重得重新算。满打满算,还得要二十天。”
老朱豁然转头,一把揪住陈三刀破烂的衣领。
“十天!咱只给你十天!”老朱的唾沫星子全喷在陈三刀脸上。
“十天之内这炮架不稳,咱把你活剥了点天灯!架稳了,咱免你死罪,赐你穿大红蟒袍!”
朱允熥立在风口,任由江风卷起长袍。
他从袖口抽出一块腰牌,随手扔在秦逵面前的泥巴里。
“兵器局新造的滑膛红衣大炮,八千斤一门。每船配三十六门重炮,射程覆盖两海里。”
朱允熥语气平稳,犹如在报一串家常菜名。
“火药库移到底仓第三层,拿桐油布死死封死防水。这炮,不用来打海战。是对着倭国的城墙和港口,去洗地的。”
这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接舷战。朱允熥要的,是一场纯粹的跨代降维屠杀。
不远处的江风中,一阵沉重狂暴的战靴踩踏声横冲直撞而来。
凉国公蓝玉,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厚背长刀,领着几十个淮西老杀才,直接冲上了主栈桥。
蓝玉的大嗓门盖过了工地的号子声。“皇爷!殿下!船造得这般利索,咱们啥时候出兵下海?!”
这位大明战神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刀疤。
“老子憋得骨头缝都生锈了!那什么劳什子十亿两银山,老子带五万人过去,三天就把那个长虫岛给推平!”
常茂拎着八十斤的大斧头跟在后头狂附和:“舅舅说得对!殿下,给俺们批虎符!俺们淮西儿郎在水里照样砍人!”
老朱放开陈三刀,粗粝的大手在腰带上来回搓动,眼里凶光爆射。他正要点头应下。
“不行。”
朱允熥吐出两个字。短促,生硬,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蓝玉面皮一紧。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两下,压着火气走上台阶,铁塔般杵到朱允熥跟前。
“殿下,这是啥意思?老子平过漠北,打过云南!天下有什么仗老子打不得?”
蓝玉嗓子嘶哑,透著骄兵悍将满溢的不服。
朱允熥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蓝玉的肩膀,直视江面上起伏的恶浪。
“舅爷爷,你打过海战吗?”
这六个字,字字诛心,直接砸在蓝玉脑门上。
“长江里摇小舢板,跟外海风浪里架战船,是一条命和十条命的区别。”
朱允熥抬手,遥指停在坞里的五千料福船。
“远洋罗盘你会看吗?季风暗流你会算吗?两百艘大船的旗语协同,在海上被大雾打散了怎么收拢?”
蓝玉张了张嘴,憋得脸皮紫胀,硬是一句囫囵话没顶出来。他是打仗的天才,但这水上的精细活儿,他真不会。
外行管内行,等于带兵去填海。船要是沉了,十亿两银山谁去搬?”
朱允熥步步紧逼,气势分毫不让。
“船沉了事小。这大明砸锅卖铁聚起来的国运散了,大伯还阳的路断了。这个罪,你蓝玉拿十族人的命来顶?”
蓝玉双膝发软,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标儿的路不能断!”
马皇后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朱允熥面前。手里捏著半块带血的木块,直指蓝玉鼻尖。
“蓝小二!你敢拿着俺老大的命去水里胡闹,俺现在就活剐了你!”
蓝玉彻底怂了。他噗通跪在地上,大斧头扔在一边。
“娘娘息怒!殿下,那这主帅给谁?大明还有谁能带这船队下海?”
朱允熥转身。
“吴忠。”
全场老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江阴侯吴良的侄子,水军大都督吴祯的长子,吴忠!
“当年潘阳湖大战,吴家父子在水上是怎么打陈友谅的,皇爷爷最清楚。”朱允熥看着老朱定下基调。
“吴忠熟稔水性,懂星象海图。他带兵压阵,做提督水师总兵官。负责管船,管航线,管海面上的火炮覆盖。”
朱允熥走到蓝玉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当朝国公。
“等船靠了岸,火炮把倭人的港口犁平。岸上的活儿,归你。”
朱允熥伸出铁甲包覆的靴尖,重重踢在蓝玉那把丢落的大刀刀柄上。
“舅爷爷负责陆路平推。带三万玄甲铁骑和两万神机营火铳手。上了岛,只管杀人,管抢钱。”
蓝玉眼里的火光重新被点燃,他一把抓起大刀,重重磕头。
“臣,领命!”
老朱在后头干脆拍板。“就按熥儿说的办!水面归吴忠,上岸归蓝玉!那地方”
老朱往前走两步,压低嗓音,透著吃人的狠毒。“熥儿,上了岸怎么干?”
朱风灌满袍袖。瘦削的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绝户,换种,榨骨。”
这六个字。在呼啸的江风里砸出千钧重压。
朱允熥面向所有的武将和工部大员,吐出接下来的军事纲领。
“大军靠岸。先打石见。把那一带的守军全部坑杀,不留俘虏。”
“大伯需要国运,这种蛮夷的杂乱血脉,连给大明当口粮都不配。”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