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奉天殿外的风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倒灌。
九月的霜气结在青石板上。
高丽使臣朴成焕跪在中轴线的御道边缘。
寒气早就顺着膝盖骨凿进了骨髓。他连哆嗦都不敢打。
身后十二个高丽武士,每人举著一面红漆海棠托盘。
里头码著二十万两压库的金锭、百年老参、关外的极品紫貂皮。
队伍尾巴上,八个裹着轻薄雪缎的高丽美人,冻得面无人色,牙关磕出细碎的响动。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
整整两个时辰。大殿深处死寂一片。
朴成焕后背的官服被冷汗沤透了。
几天前送到平壤的那封足利幕府求救血书,把整个高丽朝堂吓得鸦雀无声。
十三万倭国正规军,被大明一群要饭的流民蹚成了肉泥。
大明水师几十艘要塞般的宝船,这几天就在高丽对马海峡外头来回晃荡。
炮管里散出来的硫磺味,顺着海风直往平壤王宫的窗缝里钻。
李成桂连夜召集群臣。
吵了半宿,对策就一条。花钱消灾。
拿钱填满大明的胃口,绝不能让那帮饿狗顺着半岛爬上岸。
大殿侧门跨出一双素白罗底黑皮靴。
朱允熥披着一件蟹壳青的燕居常服,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右手掌心里攥著两枚铁核桃,搓得咔咔直响。
礼部尚书陈迪落后半个身位,缩著脖子跟着。
朴成焕听见靴底擦过石板的动静,脑袋直接磕在长了青苔的砖缝上。
“外臣朴成焕,叩见太孙殿下!”
“鄙国主感念大明天威,特奉薄礼,愿为王师劳军!”
朱允熥没搭理他。
脚步径直越过这帮人,绕着那些红漆托盘转了半圈。核桃摩擦的声音停了。
“你们高丽王,这是要花钱买平安?”
嗓音清越,平淡得像在问早膳吃什么。
朴成焕脸贴着地砖,回话的语速极快。
“外臣不敢!”
“倭国祸乱东海,高丽与倭国一海之隔,鄙国主日夜忧心。”
“只求殿下明鉴,高丽历代恭顺,愿世代供奉大明!”
腹稿早就背烂了。
姿态已经踩进了烂泥里。只要大明不提割地赔款,这二十万两加上八个活人,花得值。
朱允熥垂下眼皮。
两根指头捏住核桃,转头看了眼陈迪。
“陈尚书,高丽王这般明事理,大明作为宗主国,可不能寒了藩属的心。”
陈迪两手拢在袖子里,没接茬。官场混了半辈子,他越来越摸不准这位太孙的算计。
朱允熥往前走下两步台阶。
皂底靴停在朴成焕的眼前。
“既然高丽王怕倭岛的乱子烧过去。”
“大明理当护着藩属。”
“孤定了。大明与高丽,即日起共同剿倭。”
朴成焕脑子飞速转圈,拆解这四个字。
共同剿倭?要高丽出兵?
出点破木板船倒不怕,当个摇旗呐喊的看客,总好过引狼入室。
“殿下圣明!”
朴成焕赶忙把话头接住。
“高丽愿出水军战船三十艘,披甲兵卒五千,替大明封锁海面!”
朱允熥摆了摆手。
“高丽那几块破木板就别拉出来丢人现眼了。”
“大明玄甲军在九州岛上打得热火朝天。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
“从松江府装粮,船跑一趟得大半个月。”
朱允熥弯下腰。
两根手指搭在朴成焕因为僵硬而发抖的肩膀上。凑近过去。
“高丽沿海的八个深水大港。”
“今天派人去腾干净。”
“大明水师要进去扎营。”
“不仅扎营。港口的炮台、守备、库房,大明玄甲军全面接管。”
“往后大明的军粮先存在高丽。你们高丽再出民夫,替孤往九州岛运粮。”
朴成焕整个人僵死在地砖上。
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接管八大港口防务?高丽出人出钱当搬运工?
这是直接把高丽的海防大门卸了。连门框都连根拔起扛回金陵去。
没了沿海八大港口,高丽半岛的肚子就彻底亮给大明。
大明兵马哪天想上岸溜达,连个通报都不用打。
这比亡国只差一张纸。
朴成焕猛地抬起脸,额头蹭破了一层油皮。
“殿下”
“此事事关体大,八大港口乃高丽命脉,外臣无权定夺。”
“必须回禀国主”
朱允熥直起身子。
手腕一翻,铁核桃扔进旁边锦衣卫的手里。
“无妨。”
朱允熥拍了拍掌心。
“大明讲究王道教化,从不强求。”
“只不过昨日松江府传了军报,海上起风,风向乱了。”
朱允熥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金锭。
“大明第二批发运的五百艘运兵船,偏了航道。”
“上头装着十几万江洋大盗和死囚营的苦哈哈。”
“算算潮水,这两天就该在你们高丽的济州岛搁浅了。”
“这帮人在海上颠了半个多月,船底的老鼠都嚼干净了。”
朱允熥眼底透出森冷的压迫。
“十二万饿绿了眼睛的恶狗上了岸,找谁去要饭吃?”
“孤隔着这片东海,可下达不了收兵的军令。”
朴成焕后背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挂。
讹诈。没有任何遮掩的武力讹诈。
大内家被几十万流民活撕的邸报,他倒背如流。
十二万没开化的暴徒落在高丽半岛上,沿海几个道连根草皮都不会剩下。
权衡利弊,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朴成焕将脑袋重重砸向青石板。
“外臣代国主谢恩。”
“高丽沿海八港,即日大开海门,交由大明水师接管。”
朱允熥扯开嘴角,笑了。
“这就对了。”
“陈迪,拟旨。赏高丽王大明丝绸百匹。”
“地上这些碎银子和美人,孤收了。告诉李成桂,大明会一直护着他。”
朱允熥踩着台阶回转大殿。
步履轻快。高丽的海防彻底换了姓,东征的粮草跳板,一毛不拔便砸实了。
视线拉回东海彼岸。九州岛。
肥前国旧址外围。
徐老虎裹着一件名贵的丝绸和服。尺寸严重不合,胸口一丛厚实的护心毛敞在外面。
他大马金刀地站在土坡上。
大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油光发亮的铁木里长腰牌。
这块破木牌,如今是整个九州岛外围流民圈里至高无上的圣物。
土坡底下围着五六个流民头子。
全是这几天凭著刀快手黑,在几十万流民里拼出来的狠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