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扛不住了。
“朵颜部在黑石海子。”
“泰宁部在斡难河旧营。”
“福余部女人孩子,在鱼儿泊西岸。”
张玉抬头,眼底发亮。
这不是几箱金子。
这是草原三部的根。
他起身,快步走到常遇春身边。
“常帅,审出来了。”
“哈尔巴拉南下后,三部粮草集中在白狼山后谷。”
“返程必走白狼山口。”
“朵颜在黑石海子。”
“泰宁在斡难河旧营。”
“福余在鱼儿泊西岸。”
常遇春抬头,望向北面的雪。
他没笑。
那杆镔铁长枪,被他插进冻土里,枪尾嗡嗡作响。
“这才叫值钱。”
张玉压低嗓门。
“要不要给燕王送信?”
“送。”
常遇春转身点出三名骑卒。
“每人三匹马。”
“供词、地图、地窖里见到的东西,全送去燕王府。”
“告诉朱棣。”
“草原这帮狗东西,不光抢粮。”
“他们吃人。”
三名骑卒抱拳,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雪壳,直奔南面。
常遇春看着他们离开,随后转向全军。
“白狼山。”
“咱们去那儿等哈尔巴拉。”
“他带十三万骑兵进关找粮。”
“老窝没了。”
“粮草也保不住。”
“等他回头,老子让他看见一条断路。”
四万明军没有欢呼。
他们只握紧刀枪。
那份安静,比喊杀更扎人。
张玉低声问:“常帅,俘虏那边?”
常遇春看向被筛出来的蒙古贵族、管事、青壮。
又看向另一边缩成一团的妇孺和工匠。
“照规矩办。”
“该杀的杀。
“该押的押。”
“该审的继续审。”
他弯腰,从雪里捡起半片赏银名册。
纸上只剩四个字。
每口二两。
常遇春把纸片塞进火把。
火舌卷过,字迹成灰。
“从今天起。”
“北平军出关,不按口算银子。”
“按血债算命。”
风雪里,远处白狼山方向升起三道黑烟。
张玉脸色一沉。
“常帅,那是草原传警烟。”
“哈尔巴拉那边,该收到老营出事的信了。”
常遇春翻身上马。
铁甲相撞,青骢马喷出白气。
“好。”
“省得老子派人去请。”
他拔出长枪,枪锋指向北面。
“全军整队。”
“带上金银牛羊,押上活口。”
“去白狼山。”
“给十三万北元骑兵,摆一桌断头饭。”
大宁卫城门洞开。
两扇包铁木门卡在墙槽里,被北风吹得吱呀乱响。
哈尔巴拉没有急着进。
他骑在青马上,手掌压着马鞍前沿,视线从城门洞一路扫到城头。
城头无灯。
无火盆。
无巡夜兵。
连南人惯挂的破布旗也没剩下。
后方十三万骑兵压在雪地里,人马喷出的白气聚成厚雾。
朵颜部千户乌力吉催马上前,马刀拍了拍腿甲。
“头人,门开着。”
“南人跑了。”
哈尔巴拉偏过脸。
“南人跑了,还给你留门?”
乌力吉咧嘴。
“他们怕了。”
“燕王府那帮边军,听见咱们十三万骑兵,尿都能尿满护城河。”
哈尔巴拉没接笑。
他抬手点了两下。
“两百轻骑入城。
“不准抢,不准喊。”
“先看三处。”
“粮仓,柴房,水井。”
乌力吉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头人,这么磨蹭,天亮前可抢不完。”
啪。
马鞭抽在他马头前的雪地上。
雪粉溅了乌力吉一脸。
哈尔巴拉嗓音发硬。
“我说看三处。”
“听不懂,就把耳朵割下来喂马。”
乌力吉低头退开。
两百轻骑卸掉马铃,贴著城墙根滑入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被空城吞没。
城内空得过分。
街边木门敞着,门闩被拆走。
院里水缸倒扣,缸底被砸穿。
灶台掀翻,灶膛里的灰被刮得干干净净。
一个北元骑兵冲进民宅,翻开炕席,底下只有冻硬的土坯。
他骂了一句,把刀插进墙缝。
墙缝里没有藏粮。
只有几条干裂草绳。
另一队踹开柴房。
里面空荡荡。
连墙角堆柴留下的黑印,都被铲掉一层。
“柴没了!”
粮仓那边,木门被砍开。
几个骑兵举着火折子钻进去。
仓内木架全在。
麻袋也全在。
有人扑上去抱住一袋,刀一划。
哗啦。
倒出来的不是米,是黄沙。
骑兵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牙齿硌得咯嘣作响。
“他娘的!”
“是沙子!”
第三队摸到井边。
井口盖著厚木板,上面钉著七八根铁条。
斧头砸开木板。
井里填满碎石。
石缝灌水,冻成硬坨。
一个年轻骑兵把脸探下去,骂声卡在喉咙里。
“井封死了。”
消息一条条送回城外。
哈尔巴拉听完,右手收紧马缰。
福余部首领察罕催马上前。
他脸颊冻得发紫,说话却急。
“头人,南人把空城丢给咱们,是怕守不住。”
“他们搬粮仓促,九县里肯定还有余粮。”
“往南冲。”
“破一个县,十三万人就能吃上三天。”
泰宁部首领帖木儿赤冷哼。
“冲?”
“拿什么冲?”
“马肚子里全是雪水,人两天没见热汤。”
“进城连柴都找不到。”
“南人这是给咱们挖坟。”
察罕转头骂道:“你怕死就滚回草原。”
“草原有粮给你吃?”
“今年雪压死多少羊,你没数?”
帖木儿赤握住弯刀。
“老子怕被人关门打狗。”
“城是空的,九县也会是空的。”
“南人早有准备。”
“再往南,回头路就没了。”
乌力吉也急了。
“回头?”
“回去啃草根?”
“咱们南下就是抢粮。”
“不抢,十三万人回去也得饿死。”
几名部族首领吵成一团。
马匹被挤得烦躁,原地踏雪。
后头骑兵听不清前头的话,只看见首领拔刀压刀,队伍里开始乱。
“粮仓空了?”
“井也封了?”
“那咱们吃什么?”
“九县真没人?”
“这城进不进?”
哈尔巴拉举起马鞭。
啪。
一鞭抽在乌力吉肩甲上。
乌力吉身子一歪,不敢还嘴。
哈尔巴拉开口,嗓子压得粗哑。
“吵够没有?”
几名首领停了。
哈尔巴拉指向城门。
“全军入城。”
“每部只准占一条街。”
“谁抢别部马料,砍手。”
“谁私自往南冲,砍头。”
察罕急了。
“头人,进空城做什么?”
哈尔巴拉盯着他。
“避风。”
“查城。”
“等探马回草原。”
帖木儿赤开口:“你疑心老营?”
哈尔巴拉没有答。
他抬头看城头。
大宁卫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撤军,更像被刀刮过。
南人能搬空粮柴,封死水井,就能做更多事。
他转身点出十名最好的轻骑。
“换马。”
“从北门出去。”
“一路看烟,看蹄印,看狼群动向。”
“先回朵颜老营,再绕白狼山。”
“看完就回。”
十名轻骑领命,调头钻进风雪。
十三万北元骑兵压进大宁卫。
城门洞吞下一队又一队人马。
他们原本以为进城后能拆门烧火,能踹开粮仓,能拖出躲在地窖里的南人女人。
可他们找到的只有空屋、空灶、空巷。
还有被砸毁的磨盘,被掀开的地窖。
有人不死心,拿刀挖院墙根。
冻土硬,刀口崩裂。
有人翻遍县衙库房,只翻出几张被撕碎的旧账纸。
纸上写着粮草转运数目。
每一笔都划了红叉。
朱棣连账纸都懒得藏。
他把答案摆在空城里。
就是不给一粒米。
黄昏时,大宁卫里升不起几堆火。
北元骑兵把箭杆拆了,凑在一起烧。
十几个人围着一团小火,手还没烤热,箭杆已经烧完。
马料更少。
各部南下前只带三日料,本想着破关后就地取粮。
现在马啃不到草,只能咬城墙根冻死的苔皮。
一匹老马倒在街边。
还没断气,十几个骑兵扑上去割肉。
刀口刚落,旁边另一个部族的人也冲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