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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借刀杀人,这人情我不想要啊

    次日,都察院值房。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方知节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份罪状,眉头紧锁。

    这份罪状是今日一个乞儿扔到监察御史李文昌车轿上的,李文昌看了里面的内容不敢怠慢,立即呈了上来。这份罪状写得粗陋,字迹歪斜,但所述内容却令人心惊。

    “宁国府袭爵人贾蓉,孝期宴饮、贿赂官员、纵奴行凶、强占民田————”方知节低声念着,每念一条,脸色就沉一分。

    值房内还坐着两位御史,一位是右都御史陈谦,另一位是监察御史李文昌。

    陈谦捋着胡须:“方大人,此事若属实,便是大案。宁府虽已没落,但毕竟是一门两国公之后,贾蓉又是贾珍独子,若真被查实这些罪名,宁国府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李文昌年轻气盛,闻言立刻道:“既有人告状,都察院便该受理。下官愿领命查办此案!”

    方知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状纸上轻轻摩挲。

    上任左都御史严崇明,就是因为弹劾贾瑛,被上表请辞。而自己这个原本的右都御史,才能顺势升任左都御史。方知节能接任此位,心中对那位年轻的昭武将军,多少存着几分忌惮与敬畏。

    这份状纸告的是宁府贾蓉,可谁不知道宁府和荣府的关系。

    “方大人?”李文昌见方知节不语,又唤了一声。

    方知节抬起头,缓缓道:“这份状纸,来历不明。一个乞儿,如何能知道这许多内情?又如何能写得这般详实?”

    陈谦会意,接口道:“大人说的是。这状纸上虽列了诸般罪状,却无一实证。行贿多少、宴请何人、伤者是谁,皆语焉不详。若贸然查办,恐落人口实。”

    “可————”李文昌还想争辩。

    方知节抬手止住他:“李御史年轻有为,本官知晓。只是都察院行事,讲究证据确凿。这等来路不明的状纸,若轻易受理,万一有人诬告,岂不坏了都察院清誉?”

    “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们先退下吧。”

    陈谦和李文昌对视一眼,只得躬身退出。

    都察院值房内,方知节端详着那份状纸,沉吟良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莫非是有人想借都察院之手,试探贾瑛?

    若是自己受理此案,无论结果如何,势必会与贾瑛结怨。如今贾瑛统掌五城兵马司,又在御前行走,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何必为区区一个贾蓉,得罪这样的人物?

    想通此节,方知节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将状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唤来亲信长随:“备一份名帖,送去给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贾大人,就说本官下值后,请贾大人在城南清风楼小酌。”

    城南清风楼,地处偏僻,窗外对着一条窄巷,鲜有人迹。

    ——

    方知节早早便到了,换了身寻常儒衫,刻意避人耳目。不多时,贾瑛一身常服,在吕方陪同下推门而入。

    贾瑛踏进雅间时,见方知节已在等侯,忙拱手道:“让方大人久等,实在失礼。”

    “贾大人说哪里话。”方知节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是本官冒昧相邀,扰了贾大人公务。”

    两人坐好后,跑堂的很快布上酒菜。

    酒过三巡,方知节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那份罪状,轻轻推到贾瑛面前。

    “贾大人看看这个。”

    贾瑛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这正是他让吕方安排人写的状纸。但他面上却故作惊讶,眉头紧皱:“这是————”

    “今日一个乞儿扔到李御史车轿上的。”方知节轻叹一声,“状告宁府袭爵人贾蓉,罪状列了七八条。”

    贾瑛仔细看完,沉声道:“若这状上所书属实,贾蓉确实罪责难逃。只是————”

    贾瑛抬头看向方知节:“方大人将此状给下官看,是何意?”

    方知节正色道:“贾大人莫要多心。本官只是想着,宁府与荣府同出一脉,贾蓉论辈分也是你的侄儿。这等无端攀诬之事,本官想着,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方知节顿了顿,又道:“这状纸来历不明,证据也虚。依本官看,多半是有人眼红宁府爵位,或是与贾蓉有私怨,故意构陷。都察院这边,本官会压下去。”

    这话说得诚恳,方知节确实是真心想卖贾瑛一个人情。

    左都御史严崇明倒台,他方知节能顺利上位,固然是靠着自己多年资历,但也少不了贾瑛扳倒缮国公府的那场风波。如今贾瑛圣眷正隆,又掌五城兵马司实权,方知节自然愿意结个善缘。

    贾瑛心中却哭笑不得,这份人情我不想要啊。

    他费心安排人递状子,就是想借都察院之手弹劾贾蓉,谁知方知节竞想卖自己个面子压下来。

    “方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贾瑛将状纸递回,神色郑重,“只是此事,下官以为不妥。”

    方知节闻言却是一怔:“贾大人的意思是————”

    “这状纸既递到都察院,便是朝廷公事。”贾瑛正色道,“下官虽与贾蓉有亲,却更知国法无情。若真有罪,自当依法论处。若是诬告,也该查清还他清白。方大人若因下官之故压下此事,岂不是让下官落个徇私枉法之名?”

    方知节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贾瑛会这样说。勋贵之家,向来最重家族脸面,一荣俱荣、一损俱荣的观念根深蒂固。

    贾瑛这话,分明是要大义灭亲?

    “贾大人此言当真?”方知节迟疑道,“可若真查起来,宁府声誉难免受损。”

    “声誉是自己挣的,不是靠遮掩维护的。”贾瑛摇头,“贾蓉若真行此恶事,损的是宁府声誉,更是贾家清名。长此以往,我贾家百年门楣,岂不被他一人败坏?”

    贾瑛起身,朝方知节深施一礼:“方大人秉公执法便是,下官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反倒要谢大人坦诚相告。”

    方知节看着贾瑛,眼神复杂。

    想起前些日子朝堂上,承泰帝当众称赞贾瑛“公忠体国,不徇私情”。当时他还觉得不过是场面话,如今看来,这年轻人当真有些与众不同。

    “贾大人高义。”方知节收起状纸,神色肃然,“既如此,本官便按章程办事。都察院会派人核查,若有诬告,自当还贾蓉清白。若属实————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贾瑛便起身告辞。

    方知节送至雅间门口,看着贾瑛下楼的身影,心中暗叹:这贾瑛,要么真是大公无私的能臣,要么就是心思深沉的枭雄。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小觑。

    出了清风楼,贾瑛翻身上马,吕方策马跟上。

    “大人,方御史怎么说?”

    贾瑛勒住缰绳,眉头微皱:“他想卖我个人情,压下去。”

    吕方一怔:“那岂不是————”

    “我推了。”贾瑛淡淡道,“让他按章程办。”

    “不过。”贾瑛沉吟片刻:“方知节为人谨慎,未必会立刻弹劾。万一他查得拖沓,或是顾忌宁府面子轻轻放过,反倒误事。”

    吕方会意:“大人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安排人,给忠顺王府送一份同样的状纸,要做得隐秘。”

    吕方眼睛一亮:“忠顺王与贾家素来不和,若拿到这份状纸,定不会放过机会。”

    “正是。”贾瑛点头,“让他去催,去闹。方知节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属下明白。”吕方应声,“今夜就办。”

    “小心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