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陆指挥使,在经历了整整三天望眼欲穿、焦灼不堪的原地等待之后,终于瞅准了一个防守稍显松懈的间隙,费尽周折地想办法混出了这座让他倍感屈辱和痛苦的无锡城。
他们一行五人,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撒丫子就没命地往北方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华家显然不可能只在城内找他。
不跑快的话,一旦这些人呼朋引伴在这这附近拉网,那可真就是完犊子了。
这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一直等到狼狈不堪地彻底出了南直隶地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陆炳他们这才敢壮起胆子,前往沿途的官驿里,亮明自己的身份。
于是,几乎是转眼之间,境遇便天差地别,陆指挥使终于得以摆脱了徒步的艰辛,稳稳当当地坐上了装饰虽不华丽却足够宽的马车。
这并非是他到了这般田地还要硬撑着摆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官架子,实则是他那饱受摧残的身体,尤其是那天清晨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疯狂争抢的乞丐围攻中所新添的某些伤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选择。
车轮滚滚,颠簸着向北而行,他们离帝国的心脏——京城,越来越近。
而与此同时,南京兵部尚书主以旗所派出的第二批“报捷”团队,也同样不敢有丝毫耽搁,正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赶去。
在这支队伍之中,正默不作声地跟着一个面色沉静,一路之上都极其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和言语的中年男人。
这波被挑选出来的信使,无一例外,全都是王以旗真真正正栽培多年的心腹,忠诚可靠,口风极严。
王以旅在出发前曾亲自严肃地要求他们,必须一路之上小心谨慎地照看好这个男人。
他们便严格地遵照指令执行,至于此人的来历、目的,他们则一概不问,只看护,不探究。
于是,这两拨人马,怀着不同的目的,都在争分夺秒地向着京城靠拢,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
而此刻,京城之中,商云良和嘉靖,则对这两个“意外之人”的到来,完全一无所知,依旧按照各自的步调行事。
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如此,计划在最初构想时总是做得天衣无缝,但一旦真正开始执行起来,却总会因为各种无法预料的变故而全乱套。
商云良,在顺利完成了对第一批十个人的“转化”之后,并没有急于求成地立刻继续——
推进后续的工作。
将这最初的十个人从头到尾地折腾下来,商云良的心里就已经大致有数了。
他明白,以后若是进行批量制作,虽然整个过程依旧会非常消耗时间和精力,但若是拼尽全力的话,一天转化四个人,这个效率还是可以勉强达到并维持的。
在他看来,这样一个看似不算惊人的产出水平,对于一支他心目中本来规模就没打算搞得太过庞大、旨在走精兵路线的特殊军队而言,应该已经是足够的了。
至少,商云良在现阶段的规划里,是可以这么认为的。
凡是从他手里“出去”的,都必须要成为最优质的战士,遇到任何敌人都能给他们上市,将就与糊弄事儿,都绝对不成,这是他不可动摇的底线。
此刻,商大国师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着自己手下的这批未来被他寄予厚望的“猎魔人”
军队的制式装备问题。
哦,对了,这个即将诞生的全新机构的正式名称,嘉靖也已经亲自拍板给定了下来。
就叫做——靖安司!
据说皇帝原本是想更直接一点,干脆就叫“靖妖司”的,但随后考虑到这个名字可能会过于直白,引起大明各地很多不必要的猜测,毕竟,妖灵和希姆这俩玩意儿,目前也还仅仅只有京城的一小部分人亲眼见过。
想要直接凭借一道旨意下去,就让全国上下都迅速接受这些事物,在现阶段看来,还是不太现实。
因此,还不如明智地退一步,在名字上稍作妥协,只改动那么一个字,这样听起来就平常多了。
不过,眼下也仅仅只是确定了这么一个名字而已,具体的组织架构、职权划分、人员编制那还都是空中楼阁,远着呢。
好在商云良和嘉靖对此事都并不十分着急,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整个京城可能会紧缺任何东西,但唯独永远不会缺少的,就是那些想当官的人。
况且,关于这靖安司未来的人员构成与选拔标准,嘉靖这些天其实也一直在忙着亲自参与制定和斟酌,他对靖安司的重视程度和投入的心力,某种程度上比商云良这个直接负责人还要上心。
毕竟,在嘉靖看来,这靖安司将是皇权的直接延伸,一个能够掌握更强暴力,并且未来还能光明正大地在各地巡行、斩妖除魔的全新机构,这其中所蕴含的价值与意义,无论怎么估算都绝不为过。
此刻,璇枢宫的内殿之中,商云良正静静地坐在那张铺着绸缎的宽大桌案后面,面前平整地摊开着一张宣纸,他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完全硬搬猎魔人世界中那些流派繁多、工艺复杂的学派装备,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着。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忆着那一套套曾经在游戏里让他不惜把鹤山银行来回刷了一百遍才终于凑齐的极品装备套装。
想起来就让商云良只觉得自己的肝部似乎都开始幻痛。
“这里终究是大明,就算我能那些图纸弄出来,让工匠们依样仿造,也绝对不可能指望它们会附带什么属性加成效果。”
“所以,必须现实一点,一切从实际出发,”他定了定神,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依我看,就简单地分为轻甲,中甲和重甲这三个大的类别就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毛笔在那张宣纸上挑选了三个位置,将这三个装备方向分别端端正正地写了上去。
“恩————类似于猎魔人熊学派那样,追求极致防护的重甲,我觉得在大明应该是很不划算的。”
他沉吟着,开始逐一分析利。
“那种铠甲,安全防护性固然是达到了顶峰,但相映射的,其机动性就实在是太拉垮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象杰某人那样天赋异禀,穿着全套重甲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连续跑遍一整个大型城市都不带喘一口粗气的。”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商云良的思路越发清淅,“只要有我这边能够稳定地出产那种昆恩护符,那么对于物理防护的直接要求,其实真的就没有那么高了。”
“再一个,这昆恩护符的制造方法,目前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掌握,将这种关键资源牢牢地拢断在自己手里,对于未来有效地控制和管理靖安司的这些超人”成员们,也将会是一个相当重要且有效的手段。”
对于大明这个幅员潦阔、情况复杂的庞大帝国而言,一个摆在面前的很现实、很严峻的问题就是:
未来究竟该怎么去有效管理这些经过了“转化”、身体能力远超常人、完全可以彻彻底底“以武犯禁”的靖安司成员们?
目前,他所进行的还仅仅只是半吊子的“决择试炼”。
但就算只是这样低配版的强化,真要是这些成员日后在外面犯了事,指望地方衙门里那些捕快们去跟这些身手敏捷的家伙们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玩跑酷,那恐怕累死这些捕快,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更别说他们那经过强化、对寻常毒素拥有极强抗性的身体本事了。
只要他们自己心里想,他们完全可以面带和善,拎过来一瓶子事先混入了毒药的烈酒,然后跟目标人物在一种“你好我也好”的愉快轻松氛围中,一起举杯畅饮下去。
然后,他们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只是看着对方在惊愕与痛苦中倒在地上抽搐,而自己则能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衫,扬长而去,深藏功与名。
“因此,无论是各类药剂,还是护符,这两种东西,都必须被明确列为最高级别的战略物资,绝不能轻易地交予地方靖安司分支,必须由中央,或者说,由我,来牢牢掌控。”
商云良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写有“重甲”的那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将其彻底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又是沉思、权衡了相当长的一阵,他最终还是将目光锁定在了“中甲”的配置方案上。
这种甲胃能提供一定的有效防护,但又不象重甲那样是专门为战场正面冲杀设计的铁罐头。
同时,它也远比轻甲那种为了极致速度而牺牲一切,几乎一捅就破,连狗见了都摇头的纸糊装甲要可靠得多。
对于猎魔人世界的猎魔人而言,他们的装备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个人喜好、战斗习惯以及财力情况,去查找相熟的手艺精湛的“大师”级铁匠们进行个性化定制。
但对于商云良而言,情况则截然不同,作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国师,他未来手下的这支特殊军队,所有的装备,从甲胄到武器,都必须严格地统一规格。
或许单兵的绝对战斗力会比不上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同行们,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因势利导,充分发挥出整个大明帝国庞大体量后所能带来的巨大优势。
否则,真要是完全放任自流,任由这些强化过的士兵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定制那些造价高昂的装备,那么,用不了多久,嘉靖就一定会捂着小钱钱,跑过来跟他骂娘了。
在基本选定了甲胄的大体方向之后,接下来关于武器的选择,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猎魔人标志性的双剑配置,一把用于对付凡人威胁的钢剑,加之一把专门用于对付妖邪的银剑,这两样,还是无论如何都少不了的。
要是连这最具像征意义的装备都没有,那这帮人以后还好意思是大明版本的猎魔人吗?
况且,从非常现实的角度考虑,如果只配备一把剑,并且试图通过在钢剑上镀银的方式来兼顾两种用途,那么,无论是砍杀匪徒,还是时不时地斩妖除魔,这对于剑身上那层银质的损耗,都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来二去,损耗累积下来,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费用。
而如果未来靖安司的财政是由中央国库直接拨付、皇帝内帑也可能需要补贴的话,那么,可以预见,嘉靖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捂着自己的小钱钱,怒气冲冲地跑过来骂他。
大明朝的国库,也许在未来会变得有钱,但只要这个帝国还把银子当作基础货币一天,那就不能允许如此的折腾方式。
而且,绝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在巨大利益诱惑面前的节操。
商云良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真要这么干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各地靖安司分支在申报银剑维护费用时,所报上来的那个“火耗”,就要高到天上去了。
那夸张的损耗比例,恐怕还会以为这些靖安司的成员们,每天晚上都是抱着银剑睡觉,并且在半夜做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抱着剑啃上两口呢!
商云良独自一人在这安静的内殿之中,写写画画,时而沉思,时而低语,时间就在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下,很快地在不知不觉间飞速流逝。
一直到了窗外的日头明显偏西,橘红色的柔和光芒通过窗棂洒入殿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商云良这才猛地从深沉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感到脖颈和肩膀传来一阵酸麻之感。
他放下笔,长长地、满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去殿外呼吸一下傍晚的新鲜空气。
内室那紧闭的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而谨慎的敲门声。
紧接着,冯保那带着躬敬的尖细嗓音,便在门口清淅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启禀国师,宫里刚刚来了人,传陛下的口谕,请您立刻动身前往乾清宫。”
稍稍停顿了一下,冯保的声音压低了些,补充强调道:“陛下有非常紧急的要事必须立刻与您相商。”
“陛下特意嘱咐了,您若此刻手头没有十万火急、必须即刻处理的要事,那么,一定不要拒绝!”
商云良皱起眉头。
干什么?
这都几点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
不是倭寇都已经完蛋了吗?还能出什么风浪?
他预感到,今晚恐怕又不能早点回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