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文聘辗转难眠。起身至院中,却见林新独坐石亭,自斟自饮。
“文将军也睡不着?”林新举杯示意。
文聘坐下,林新为他斟酒。两人对饮片刻,文聘忽道:“林将军,聘有一事不明。”
“请讲。”
“玄德公仁德,聘亲眼所见。然乱世之中,仁德可能当得天下?”
林新放下酒杯,正色道:
“仁德不能当得天下,但无仁德者,纵得天下亦不能持久。董卓暴虐而亡,袁术骄奢而败,此皆前车之鉴。主公以仁德聚人心,以信义立根本,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他顿了顿:“文将军可知,我主为何能在新野练出精兵?”
文聘摇头。
“因士卒皆知,为主公而战,是为家人而战,为生民而战。他们信主公不会抛弃伤者,不会克扣粮饷,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林新看着文聘:“将军久经战阵,当知士气的分量。”
文聘默然。
又饮几杯,林新两眼一转,看似无意道:“对了,今日襄阳来客私下说起一事,我本不信,但......”
“何事?”
“他们说,襄阳城中流传,文将军已暗投主公,此次北上,实为里应外合,欲助主公取荆州。”
林新苦笑:“这等谣言,当真荒谬。”
文聘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碎裂,把林新也吓一跳。
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蔡瑁匹夫......安敢如此!”
“文将军息怒,谣言止于智者......”
文聘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抬头望月,眼中尽是悲凉:
“我文仲业十七岁从军,二十年来为荆州南征北战,身上伤痕十一处,从未负过刘使君。不曾想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林新轻叹:“文将军,世间事,有时非是黑白分明。将军忠义,天地可鉴。但忠义若遇昏主,便是悲剧。”
文聘不答,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夜渐深,月已西斜,林新自知这个时候应该让他一个人细细思考,于是便告辞离开。
庭院里,文聘独自喝着闷酒,直到寅时才踉跄著回屋休息。
一旬倏忽而过,转眼文聘已来新野将近一月,这日他便要和伊籍返回襄阳。
当天清晨,新野南门外。
刘备率文武官员齐至相送。关羽、张飞、赵云、关平、刘封等人皆在,连孙干、简雍等文吏也来了。
“仲业,此去襄阳,务必保重。”
刘备执文聘之手,眼中满是不舍:“新野虽陋,但随时欢迎将军前来,与备一同抵御曹操。”
说著,他命人牵来一匹白马:“此马名‘照夜’,虽非千里驹,却耐力极佳,随我多年。今赠与将军,望它伴将军一路平安。”
文聘大惊:“此乃玄德公坐骑,聘岂敢......”
刘备将缰绳送到文聘手中:“诶,马赠英雄,理所应当。只愿将军他日再来新野时,还能骑它入城。”
包括林新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刘备会送文聘一匹良驹。
关羽则在一旁看着,脸上神色不定。
事先大哥和文初确实说过,要对文聘厚礼相待,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哥会对文聘施以恩惠至此。
在自己看来,属实太过。
张飞则直接道:“文将军!襄阳那帮鸟人要是为难你,你派人送个信,俺老张带兵去接你!”
就连平日不善交际言辞的赵云此刻也说道:“文将军珍重。”
文聘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面孔,喉头哽咽。他后退三步,向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厚谊,聘......铭记在心。”
伊籍在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文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新野城墙,与伊籍并骑南行,随行的还有他带来三千精兵。
队伍渐行渐远,刘备等人仍立在城门处遥望。
关羽追上林新,有些不满:“文初,事先虽说要厚待文聘,但大哥此举,嘘寒问暖则可,但还送他良驹,此礼未免太过”
林新看了他一眼,难道这关二爷还在吃醋不成?
他笑道:“哈哈,关将军熟读春秋,主公此举,他日关将军自会明白。”
关羽听了,不明所以。
一行人步入新野城内。
张飞走上前,忍不住道:“大哥,就这么让文仲业走了?他这一回去,蔡瑁那厮肯定要刁难他!”
刘备轻叹:“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林新却道:“主公勿忧。文将军虽去,其心已动。”
“哦?”刘备看向他。
关张赵三人也纷纷看向他。
“半月相处,文将军亲眼见我军民同心、上下齐力。更关键的是”
“他见识了何为明主,何为乱局。此番回襄阳,面对蔡瑁排挤、刘表猜疑,两相对比之下,其心必生波澜。”
赵云问道:“文初兄之意是,文聘会主动来投?”
林新摇头:“非是此刻。文仲业忠义之士,要他主动背主,不太可能。但若刘表负他,蔡瑁逼他,走投无路之时,新野便是他唯一归处。”
他转身看向刘备:“况且,我军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何事?”
林新道:“访贤。文聘之事可缓,但另一人,却不能再等了。”
刘备眼中一亮:“文初是说......”
“正是。”
林新微笑:
“南阳卧龙,已静候多时。此刻文将军离去,会问罪蔡瑁,蔡瑁则会与文聘周旋,我新野暂无内忧;而曹操还在北方,无暇南顾;至于鼠辈孙权,刚刚继承其兄大业不过数年,短期内不会有动作。此刻,正是主公恭请诸葛先生出山相助的良机。”
刘备连连点头:“好!就依文初之言,择良日,我等一起前去请卧龙先生出山相助!”
南行路上,文聘与伊籍并马而行。
行出二十里,伊籍忽然叹道:“仲业将军,此番回襄阳,你打算如何述职?”
文聘沉默片刻:“如实禀报罢了。新野军容整肃,军民同心,刘玄德确是治国之才。”
“蔡德圭恐怕不会喜欢听到这些。他欲立刘琮,最忌刘玄德势大。你如此夸赞,他必视你为眼中钉。”
文聘苦笑:“那又如何?聘只知实话实说。”
伊籍看着前方官道:“你离开这半月,襄阳不知又生出多少流言。蔡瑁散布你与玄德公过从甚密之言,怕已传遍州府了。”
文聘握缰的手一紧:“清者自清!”
“清者?”
伊籍摇头否定:“仲业将军,你戎马十余年,岂不知这世道,清者往往最难容身?刘景升年老多疑,蔡瑁巧言令色,你这‘清者’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听了伊籍的话,文聘面色微变。
伊籍继续道:“我在襄阳多年,看得明白。刘景升已非当年单骑定荆州的英主,如今大权旁落,蔡氏蔡瑁一手遮天。你看大公子刘琦,堂堂长子,被逼得惶惶不可终日。你我这般外姓之人,又能如何?”
文聘勒住马,盯着伊籍:“机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想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仲业你一身本领,当真要困死在襄阳那潭浑水里?”
文聘抬头看向天空,长长叹息:“刘景升待我不薄,我”
他看向伊籍,说道:“这些话,日后伊籍先生还是少说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