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别打了!快跑!”
暗哨的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黄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跑什么!”
暗哨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黑虎岭后方那片黑压压的山脊。
眼珠子里全是因为极度恐惧而爆出的红血丝。
“是官军后面还有人!”
“抚标营的绿营兵,从后山小路包抄上来了!”
“咱们被包饺子了!”
这几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间。
两千多名刚收编过来的流民和土匪,彻底崩溃了。
这帮散兵游勇,骨子里天生就带着对“官皮”的恐惧。
满清两百年的统治,早把奴性刻在了他们基因里。
打顺风仗、欺负老百姓,他们如狼似虎。
现在被大清正规军前后夹击,心理防线瞬间碎成了粉末。
“跑啊!诛九族啊!”
“官兵杀过来了!”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炸营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大刀,扔掉昨天还当成宝贝的生锈火铳。
转头就往山顶死命逃窜。
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哭喊声震天动地。
黄文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他拔出唐刀,逆着汹涌的人流冲过去。
“回去!拿起枪!退一步死!”
刀光连闪。
“噗嗤!噗嗤!”
黄文连着砍翻了四个带头逃跑的土匪头目。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没用。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几千人的溃散根本控制不住。
汹涌的逃兵甚至差点把黄文撞翻在地。
这一撞,把黄文脑子里的狂妄彻底撞碎了。
他的大脑瞬间变得冷酷而清醒。
前半个时辰,他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现在,现实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没有纪律的武装,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猪。
这群炮灰救不回来了。
留下来,就是被满清的火炮轰成肉泥的下场。
浑身是血的陈大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大腿上还插著半截箭矢。
“东家!顶不住了!快逃吧!”
黄文一脚狠狠踹在了陈大虎的肚子上,借力稳住身形。
“把那两千多炮灰全扔了!”
“让他们在前面给老子挡刀!”
这道军令冷血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犹豫。
黄文带着三百个最核心的死囚,直接脱离了阵地,撤向后山溶洞。
这帮死囚是最自私的亡命徒。
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外围正在被屠杀的兄弟。
后山的兵工厂里,一片混乱。
“绑起来!全给老子绑起来!”
陈大虎挥舞著带血的刀背,疯狂砸向那些呆滞的工匠。
粗糙的麻绳,死死绑住了那些瑟瑟发抖的顶级铁匠和木匠。
这些人是大汉军政府未来的命根子。
沉重的金银箱子,被死囚们强行扛在肩上。
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最重要的火枪图纸和拉膛线的模具,被黄文死死塞进了贴身的内衣里。
冰冷的铁片硌著胸膛。
撤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黑虎岭的后山全是崎岖的羊肠小道。
下过雨的烂泥地滑得像抹了油。
死囚们扛着几百斤的金银和机械零件,每走一步都在大口喘气。
骡马在烂泥里打滑,发出焦躁的嘶鸣。
就在这时。
几个新兵满身是血地逃到了后山。
这几个人看到黄文,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绝望地扑向他们的“千总大人”。
“大人!救救我们!官兵在后面砍人啊!”
他们哭喊著求救,死死挡住了本就狭窄的山道。
黄文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手里的步枪瞬间抬起。
“砰!砰!”
枪口喷出无情的火舌。
几个新兵胸口炸开血洞,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中。
尸体抽搐著,染红了山道。
“挡路者死!”
“带着工匠和金条,撤!”
苏婉儿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她亲眼看到了黄文杀自己人的那一幕。
女人死死捂住嘴巴,脸色惨白,根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下一颗子弹就打在自己头上。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颠簸,把身后的一切地狱景象抛在脑后。
“杀贼!”
后方包抄上来的清军马队,终于咬上来了。
因为黄文这支队伍带着辎重,走得太慢。
清军骑兵踩着满地土匪的尸体,马蹄声在密林边缘犹如催命的鼓点。
“骨干连,转身!”
黄文猛地停下脚步,皮靴死死钉在烂泥里。
他端起步枪,瞄准了密林入口的狭窄通道。
三百名死囚跟着转身。
枪托抵肩。
“放!”
“砰砰砰砰——!”
毁天灭地的金属狂潮,瞬间扫过狭窄的山道。
追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清军骑兵,连人带马迎头撞上了这张死亡之网。
大口径的米尼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杀伤力恐怖到了极点。
生铁棉甲被瞬间撕裂。
铅弹在战马和人体内翻滚,炸出一个个碗口大的血洞。
血雾弥漫。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连成一片。
前排的清军瞬间被打成了烂肉,后排的战马撞在尸体上,摔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连天。
活着的清军哇哇大叫着往后退,眼底全是被吓破胆的惊恐。
火力太猛了。
这根本不是大清绿营能扛得住的阵仗。
满清协统骑着马赶到阵前。
他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看着那片被火药烟雾笼罩的幽暗密林。
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他不敢追了。
密林深处视野受限,这群悍匪的火器毒辣得邪门,进去就是活靶子。
协统冷哼一声,收起了指挥刀。
“穷寇莫追。”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正面战场上,那两千多具被砍死的炮灰尸体,已经足够他换个顶戴花翎了。
犯不上为了几个逃犯,把自己的精锐全填进这片邪门的林子里。
他转过头。
贪婪的目光,看向了黑虎岭山脚下的几个富庶村庄。
打仗是为了什么?
升官,发财。
贼首跑了,那这些村子里的老百姓,可跑不掉。
“传令下去。”
协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贼匪已化整为零,遁入周边村落。”
“大军进村,搜剿余孽!”
“但凡反抗,皆为贼首,砍了头去领赏!”
“除了粮食,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充公!”
清军士兵的眼里,瞬间冒出了嗜血的绿光。
他们收起残破的盾牌,像一群真正的蝗虫,嗷嗷叫着扑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村庄。
幽暗的树林深处。
黄文靠在一棵粗大的古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队伍停下来休整。
死囚们瘫倒在烂泥里,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黄文回望了一眼黑虎岭的方向。
冲天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隐隐约约的,山下村庄里传来了绝望的惨叫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清军狂放的笑声。
官兵不如贼。
黄文太清楚满清军队的德性了。
这头刚被狠揍了一顿的丧家之犬,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黄文的牙齿咬出了鲜血,腥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掐出了四个血印。
暴发户的梦碎了。
他终于明白。
没有真正的工业体系,没有铁血的军事纪律。
几千人拿着几百条枪,也只是一碰就碎的蝼蚁。
想要在这个乱世当吃人的老虎,就必须打造一台绝对冷血、绝对服从的战争机器。
“东家”陈大虎捂著流血的腿,凑了过来。
“走。”
黄文转过身,眼神比这深山的夜还要黑,还要冷。
“这笔血债,老子记下了。”
“去香港。”
“去抢洋人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