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透了西关的半边夜空。
满清官员的溃逃,压在岭南人头顶上的那片“青天”,轰然碎成了一地扎人的玻璃渣。
而那些被大清官老爷压榨了整整两百年、活得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底层穷人,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两百年来,衙役的皮鞭每天抽在他们的脊背上,他们连一顿带着完整米粒的饱饭都吃不上。
极度的压迫,终于在秩序崩塌的今夜,迎来了最恐怖的爆发。
穷人们从阴暗发臭的窝棚里爬了出来。
粗糙的大手死死握紧了带血的菜刀,干瘦的胳膊高高举起了削尖的扁担。
复仇的毒火,烧红了这些苦力那充满红血丝的眼珠子。
满街都是丢盔弃甲的满清溃兵。
在一个巷口,十几个扛大包的苦力,像发了疯的野狗群一样,死死扑倒了一个落单的八旗佐领。
这个佐领,平时出门都要坐八抬大轿,平时看汉人就像看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狗。
但现在,这条曾经高贵的满洲恶狗,被死死按在散发著恶臭的烂泥里。
苦力们手里没有刀,但他们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
一双满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硬生生抠进了佐领的眼眶!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中,眼珠子被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另一个苦力张开嘴,用一口黄黑色的烂牙,像野兽一样,死死咬住了佐领的脖颈动脉。
猛然用力,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噗!
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直接浇在苦力们因极度亢奋而扭曲的脸上。
佐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肥胖的身体在青石板上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紧接着,这具尸体瞬间被几十双草鞋疯狂踩踏,踩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大仇得报的快感,让苦力们浑身发抖,他们仰著沾满鲜血的脸,对着夜空发出如泣如诉的狂笑。
但是,这种快感,很快就变了味道。
杀戮的闸门一旦被强行推开,人心底那只最丑恶、最贪婪的恶鬼,就被彻底放了出来。
复仇迅速演变成了毫无底线的劫掠。
“咣当!”
一家当铺包著铁皮的厚重木门,被暴徒用大圆木硬生生撞开,轰然倒塌。
白花花的银子滚落了一地,诱人的金条在火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光芒。
贪婪,就像这世上最毒的春药,瞬间烧坏了所有人的脑子。
兄弟反目了。
父子成仇了。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乞丐,在废墟里颤抖著捡到了一块金元宝。
开心得老泪纵横,想着家里那个快要饿死的小孙女,终于有救了。
他把金子死死捂在胸口,仿佛捂著全家的命。
然而,噗嗤一声闷响。
一把沾满猪血的尖锐杀猪刀,从老乞丐的背后狠狠捅了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心脏。
刀尖从前胸透了出来,带出一大蓬刺眼的鲜血。
捅刀子的人,竟然是老乞丐相依为命的亲侄子!
侄子的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整张脸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变得癫狂扭曲。
他一把抢走那块沾著叔叔心血的金元宝。
老乞丐瞪着绝望的双眼,死死抓着侄子的裤腿,嘴里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沫,最后带着无尽的死不瞑目,咽了气。
侄子看着手里的金子,发出病态的狂笑。
但笑声还未落下,后脑勺便传来一声闷响。
另一个眼红的流氓从后面一棍子砸碎了他的脑袋,抢走了金子。
这里没有反清复明的义士。
这里,只有一群为了钱可以吃人的野兽。
十三行的丝绸庄燃起了冲天大火。
女人的凄厉惨叫声,划破了深宅大院的夜空。
地痞流氓撞开了富商的后院,残忍地扯碎了女眷身上名贵的丝绸。
满清的溃兵在抢。
打着反清大旗的天地会在抢。
整个广州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血肉疯人院。
踏、踏、踏。
大汉保民军的黑皮靴,踩在黏糊糊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
李立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枪,走在方阵的最前面。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半边脸颊上,还沾著之前厮杀留下的干涸血迹。
他听到了女人们绝望的惨叫,看到了那些为了几两碎银互相捅刀子的老百姓。
但李立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突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悲。
满清用两百年的时间,把这些人逼成了鬼,而这群鬼,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队伍稳步推进,数百把刺刀在夜色中闪烁著森寒的光芒。
当大军推进到一个宽阔的十字街口时,一阵刺耳的敲锣打鼓声,突然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充满惨叫与哀嚎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群荒唐的疯子,挡住了大汉军队的去路。
领头的是一个干瘦的麻子脸。
这人原本只是广州西关街头的一个无赖混混。
但现在,一件明显是从戏班子里抢来的宽大假龙袍,不伦不类地披在麻子脸的身上。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和黑血。
一个纸糊的劣质皇冠歪歪扭扭地戴在他的头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跑。
麻子脸笑得很猖狂,那张干瘪的脸上泛著病态的红光。
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当了皇帝,脑子里恐怕全是在皇宫里睡三千佳丽的荒诞春梦。
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做着白日梦的流氓。
他们举著一面破烂的白布大旗,上面用劣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大字:“大明平南王”。
这群蠢货在混乱中洗劫了几个戏班子。
在他们可悲的认知里,以为大清国一倒,天下就是他们这种街头混混的了,只要披上一件戏服,就能随随便便登基坐殿当皇上。
这种荒唐到了极点的滑稽喜剧,就这么硬生生地,撞上了刚刚成型的冰冷的杀人机器。
麻子脸挺起了他那皮包骨头的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到距离李立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手里摇晃着一把破折扇,嚣张地用扇骨指著李立的鼻子。
“大胆!见到大明平南王,为何不跪?!”
麻子脸声嘶力竭地叫嚣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死活的傲慢与狂妄。
“把你们手里的洋枪统统交出来!本王今天高兴,赏你们个大官做做!”
保民军的新兵们愣住了。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就像在看一出劣质的猴戏。
李立冷冷地看着这个麻子脸。
突然间,李立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被感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荒谬。
满清的几万绿营兵,在黄文大都督的火炮面前灰飞烟灭;广州那坚不可摧的五十米青砖城墙,被轰成了平地。
而眼前这个可怜的寄生虫,竟然妄想用一件破戏服和几句戏文里的大话,去螳臂当车,试图挡住工业时代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滚滚车轮!
李立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了一眼麻子脸,然后退后了一步。
随着李立的后退,十几匹骡子拉着一门黄澄澄的六磅青铜野战炮,缓缓走了上来。
沉重的木制包铁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对准了那个正在做荒唐皇帝梦的麻子脸。
炮手面无表情,熟练地点燃了火绳。
刺眼的火星在引线上快速游走,发出嘶嘶的催命声。
麻子脸还在狂笑,他还在幻想着三宫六院,他那可怜的见识,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黑乎乎的铁管子是什么东西。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惊雷在街道上炸响。
几百颗鹌鹑蛋大小的生铁弹珠,瞬间撕裂了空气。
葡萄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声,犹如一张无法逃脱的金属巨网,狠狠扑向了麻子脸!
麻子脸那猖狂的笑容,在火光乍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身体在恐怖的动能下,直接炸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巨大血雾!
那件黄色的假龙袍变成了漫天飞舞的肮脏碎布条。
他那半个连着纸皇冠的脑袋,啪嗒一声,远远地掉在了街边的屋顶上,红白相间的脑浆顺着青瓦片,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那个可笑的皇帝梦,连同他肮脏的肉体一起,被一炮彻底抹除,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跟在后面的几十个流氓彻底傻眼了。
他们脸上的狂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无尽恐惧。
流氓们尖叫着,转身就想逃跑。
“第一排,准备。”李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哗啦!
保民军的排枪齐刷刷地端平。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犹如一阵狂风暴雨,无情地扫过狭窄的街道。
那些流氓像被死神挥舞著镰刀割断的野草,成片成片地惨叫着倒在血水里。
断手断脚散落一地,残破的内脏随着破碎的躯体流淌在青石板上。
那面写着“平南王”的破布大旗,无声地飘落,盖在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碎肉上。
一炮清场。
排枪洗地。
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巨大的炮声传得很远。然而这震天的炮声并没有吓退所有人,反而像血腥味引来鲨鱼一样,引来了更多抢红了眼的黑帮会党。
一名天地会的香主,带着五百多个浑身是血的暴徒,从街角的拐弯处疯狂冲了过来。
这个香主的腰里,别著三把刚刚从富商家里抢来的纯金如意。
他手里的九环大刀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鲜血。
看到了满地的碎肉,也看到了保民军手里还在冒着青烟的火枪。
但他非但不怕,反而用带血的大刀指著李立,破口大骂。
“直娘贼!你们这帮穿绿皮的想干什么!”
“西关这片地盘是我们天地会打下来的!库银必须分我们一半!否则老子跟你们没完!”
香主的眼睛里全是癫狂的贪婪,他妄图在这个大清崩塌的乱世里,用手里的冷兵器强行分一杯羹。
他身后的五百多名暴徒挥舞著带血的菜刀和铁棍,大声鼓噪叫骂。
在他们的认知里,以为这些反清的绿衣兵会像江湖规矩一样跟他们称兄道弟坐地分赃。
李立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击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香主的胸膛。
他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刀,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
大都督黄文的铁血军令早就下达了:
大汉军政府,不需要这帮流氓组成的所谓盟友,更不需要任何破坏秩序的不稳定因素。
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一个主宰!任何敢在街头拿刀抢劫的人,统统视为死敌,就地正法!
“瞄准。”
李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冷酷得就像在宣判这五百人的死刑。
香主愣住了。
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脸上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无法置信的惊恐。
“你你们敢!大家都是反清的兄弟!我们是一伙的!”
香主绝望地尖叫起来,握刀的手和双腿同时开始了剧烈的发抖。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排更加爆裂、冷酷的枪声,彻底打碎了香主的江湖幻想。
在后膛枪的恐怖射速下,香主的胸口瞬间爆开五六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沉重的身体便轰然砸在青石板上,死死压着腰里那几把金如意,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跟着冲上来的五百个暴徒彻底崩溃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械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暴徒们绝望地哭了。
扔下手里抢来的金银首饰,扔下带血的菜刀,毫无尊严地跪在满是血水和内脏的街道上,疯狂地对着保民军磕头求饶。
刚才的嚣张贪婪和疯狂全都没了,现在支撑他们的,只剩下对死亡最纯粹的恐惧。
但是枪管没有眼泪,铅弹更不懂同情。
工业机器一旦开动,不碾碎目标,绝不停止。
“第二排。开火。”
轰——!
第二轮排枪无情地打响。
白色的硝烟再次笼罩了这条被鲜血浸透的街道。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群中。
暴徒们成片成片地惨叫着倒下,震耳欲聋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西关。
鲜血如同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染红了每一个角落,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浓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硝烟散去。
李立踩着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温热尸体,继续往前走。
黑色的皮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红脚印。
大汉保民军,用最冷血、暴力、不讲道理的手段,强行终结了这场民间暴徒的狂欢闹剧。
广州城在铁血的洗荡下痛苦地发抖。
旧的腐朽秩序被大炮彻底砸碎,而新的铁血秩序,正创建在这无数的尸骨和隆隆的枪炮声中。
这就是黄文的规矩。
在这片大地上,谁的炮口最粗,谁,就是广州新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