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福建,马三的第四师正式踏入了浙江境内。
这是一片与闽地截然不同的土地。
没有连绵的崇山峻岭,只有密如蛛网的小桥流水,以及那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与食盐。这里是满清最丰腴的奶牛,也是十余行被抄家后,咸丰唯一还能指望的钱袋子。
这里的人,远比山里的汉子更怕死,却也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贪婪。
杭州府,浙江巡抚衙门。
巡抚王定安急得像跌进了油锅的蚂蚁,在签押房内来回暴走。
福州城破、闽浙总督王鼎被炸成血雾的消息,早已随着快马传遍了苏杭。
整个浙江官场彻底炸了锅,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偷偷把家眷送往了乡下。
“征兵!继续加派厘金!让城里那些肥得流油的富商捐银子!”
王定安双眼充血,布满了骇人的红丝。他状若疯狂地拍打着桌案,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他是个顽固的满清死忠。
更清楚,一旦杭州丢了,大清的半壁财赋就彻底断了,他这个巡抚也得被凌迟处死。
“发告示!告诉那些盐商、丝绸商,每家必须限期交出十万两,用来招募死士守城!”
“谁敢迁延不买,本抚就以通敌之罪抄他满门,一把火烧了他的生丝仓库!”
王定安的困兽之斗,彻底把杭州城的巨富们逼到了悬崖边缘。
当夜,西湖。
湖面上水雾氤氲,一艘巨大的豪华画舫静静地漂浮在湖心。
画舫门窗紧闭,四周的船板上站满了持刀的蒙面护院,如临大敌。
画舫内部,没有丝竹管弦,更没有软玉温香。
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珍馐美酒,而是摊著一张从福建秘密传过来的大汉都护府布告。
暗黄色的粗纸上,赫然写着那道让江南财阀心惊肉跳又暗自欣喜的旨意:凡降者,不杀商人,私产入册,全境通行汉元。
江南首富、头号盐商胡老爷坐在首位。
枯瘦的手指轻轻摸著下巴上的长须,眼神里透著商人的极度精明与狠辣。
他的左右,坐着杭州城内排名前十的丝绸大亨与粮油巨头。
“诸位,命在旦夕。”
胡老爷打破了死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南边的王师已到衢州,最多三天,白虎旗就要插在杭州城下,王定安那个老疯子,今天下午带兵围了我的老宅,逼我交出三十万两,还要我把家里的壮丁全交出去当炮灰。”
旁边的一位绸缎庄王老板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低吼;
“那个老匹夫!大清国打不过人家,凭什么拿咱们的血汗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南边有蒸汽铁甲舰,有开花大炮,王定安招来的那帮地痞流氓,挡得住吗?等城破了,火光一起,咱们积攒了几辈子的丝绸和宅子,全得化成灰!”
画舫内的富商们纷纷点头,满脸愤恨。
资本从来没有国界,更没有那种廉价而愚蠢的忠诚。
这群人手中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大清国是要抽干他们的血去殉葬,而大汉都护府,只是要他们把银子换成钞票。
命和钱,他们全都要保住。
“胡老,您拿个主意吧!”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首位。
胡老爷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纯钢匕首,“咔”地一声,狠狠钉在了紫檀木桌上。
“大清国,气数尽了!”
胡老爷手起刀落,反手攥住脑后那根养了五十年的花白辫子,猛力一绞。
那一截油腻的猪尾巴重重地掉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
“诸位,这天下,谁能保住咱们的银票,咱们就给谁当顺民!”
“王定安想烧了杭州城?咱们就先要了他的命!”
商人们的眼睛全红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商,瞬间变成了吃人的野狼。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马三的第四师刚刚推着重炮抵达杭州城外十里。
按照马三的预想,杭州城必然会有一些自诩“忠义”的清流文官带头抵抗。
他已经让炮兵做好了“敲山震虎”的准备。
可还没等他下令测距,那座富庶的千年古城内,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喊杀声。
城内冒起了滚滚浓烟,却不是都护府的炮火。
那是胡老爷重金雇佣的几万码头苦力、帮派打手。
这些汉子拿着扁担、菜刀,甚至还有走私来的洋火铳,在富商私兵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冲击著衙门。
王定安刚刚披上那一身累赘的朝服,准备登上城楼督战,房门就被一根重型圆木撞得粉碎。
几十个双眼发红的打手冲进后堂。
“造反!你们要造反吗!”
王定安拔出御赐宝剑,声嘶力竭地怒斥;
“本抚是朝廷命官!”
话音未落,一个屠夫出身的帮派头目抡起生铁棍,狠狠砸在了王定安的后脑勺上。
这位浙江巡抚惨叫一声,像一麻袋大米般跌倒在泥地里。
绿营兵早就跑得一干二净,谁也不愿意为了一天两升的陈米去拼命。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
马三的大军在城外整齐列阵,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压低。
“咯吱——”
杭州城那扇包著厚铁皮的沉重城门,从里面缓缓向外推开。
没有箭雨,没有抵抗。
几十个大腹便便、剃著青亮光头的江南富商,满脸谄媚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胡老爷,高高举著杭州城的黄册账本、地契及库银清单。
在他们身后,是几千名手持棍棒的帮派分子,他们如同拖死狗一般,拖着被五花大绑、满脸是血的浙江巡抚王定安。
“草民胡光墉,率杭州全境商贾,恭迎大汉都护府白虎神将!”
胡老爷跪在泥水中,声音异常洪亮。
“孽臣王定安欲焚城自尽,已被草民等生擒!杭州全城名录、库银、地契,皆在此处!”
“我等愿意倾尽家产,全额兑换都护府汉元!誓死追随大都督!”
马三坐在黑色高头大马上,冷冷地俯视著这出荒诞到了极致的滑稽戏。
一路上做好了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江南的资本力量,竟然比他的大炮还要好使。
这些商人为了护住自己的家财,能毫不犹豫地把效忠了几十年的主子绑了送给对手。
封建王朝的统治基石,在赤裸裸的金钱交易面前,竟如朽木般一触即焚。
马三驱马上前,看着地上挣扎不休、满嘴咒骂的王定安。
王定安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瞪着胡老爷,恨不得生啖其肉。
马三冷哼一声,缓缓抽出腰间的转轮手枪。
“王巡抚,你算个忠臣。”马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可惜,你背后那个主子,连这帮商人的屁股都护不住。”
“砰!”
枪声清亮,回荡在古城的街道上。
王定安的眉心多了一个焦黑的血洞,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这一枪,是送给清廷的丧钟,也是打给这帮江南财阀看的。
马三收回枪,目光如刀;
“胡老爷,大都督说了,商人重利是天性,但记住了,规矩是大都督定的,坏了规矩,下一个躺在这儿的,就是你。”
胡老爷浑身一颤,头皮磕在地上砰砰响;
“草民明白!明白!”
“进城!开钱庄!”
“后勤营听令,接管杭州丝绸库、盐库、白银储备!凡大清官银,封存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