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与江西交界处,罗霄山脉的支脉。
曾守拙披着那件早已被雨水浇透的御赐二品文官大员官服。
如同钉死在高坡上的一尊铁塔,双目熬得通红,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片他亲自选定的主战场。
他手里,死死捏著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戚继光纪效新书》。
在这个大清国摇摇欲坠的绝望时刻,这位大清国的理学名臣、中流砥柱。
拿出了他毕生所学的全部智慧——结硬寨,打呆仗!
在他脚下的这片开阔地带,整整三万多名刚刚从湖南乡下招募来的湘军。
正踩着及膝深的烂泥,像工蚁一样疯狂地挖掘著。
三道深达两丈、宽逾三丈的巨大壕沟,像三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死死锁住了南方大军入湘的必经之路;
壕沟的后方,是用红土和糯米汁夯筑而成的厚重胸墙,足有五尺来高;胸墙之后,鹿角、拒马、陷马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大帅,寨子扎实了!”
亲兵统领塔齐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单膝跪在曾守拙面前,眼神里透著湖南人特有的蛮悍与血性;
“弟兄们手里的长矛都磨快了,鸟铳也装填好了!只要那帮南方的短毛贼敢钻进咱们这口袋阵,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曾守拙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阴暗的苍穹。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万张虽然面黄肌瘦、却透著悍不畏死之气的湖南农家子弟的脸。
猛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泥土腥气的冷空气。
“我大清的儿郎们!湖湘的子弟们!”
曾守拙的声音嘶哑而悲愤,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古典式的悲壮。
“发逆猖獗,粤匪作乱,今日之贼,非历代之草寇,乃是欲毁我孔孟之道、掘我华夏祖坟的旷世巨妖!”
“我等食大清之禄,当保卫名教!今日之战,非为一家一姓之存亡,乃是为天下读书人争一口浩然正气!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誓与此阵共存亡——!”
“保卫名教!誓死不退!”
三万湘军齐声怒吼,长矛如林,大刀向天。
这种被儒家忠君爱国思想彻底洗脑的古典军队,爆发出了一种足以让冷兵器时代任何敌人都感到胆寒的恐怖士气。
曾守拙看着眼前这气吞山河的军阵,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
他坚信,只要人心不死,只要血性还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兵法是破不了的!
“咚——咚——咚——”
大地,突然开始了毫无征兆的、极有规律的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千军万马冲锋时的杂乱马蹄声。
而是一种沉闷到了极点、仿佛重型机械碾压过心脏的恐怖轰鸣。
山谷前方的浓雾,被一阵狂风猛地撕裂。
没有漫山遍野的喊杀声,没有杂乱无章的冲锋阵型。
映入曾守拙和三万湘军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汪洋!
大汉都护府第一师和第三师的十万正规军,穿着清一色的防雨军大衣。
端著上了刺刀的夏普斯后膛步枪,排成了一道长达数里、整齐得如同用尺子比著画出来一样的恐怖线式阵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呐喊,只有皮靴踩踏在泥水里的“咔嚓”声。
宛如死神的倒计时,冷酷地敲击著每一个大清士兵的耳膜。
白虎军旗在风雨中狂妄地翻滚。
陈霆和李立骑在高头大马上,在阵前缓缓勒住缰绳,举起了手里的黄铜望远镜。
镜头里,曾守拙那三道挖得极深极宽的壕沟,以及那些严阵以待、挥舞著大刀长矛的湘军,清晰可见。
看着那宛如明朝戚家军一样古典、悲壮、却又无比可笑的军阵。
陈霆左脸的刀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没有遭遇强敌的兴奋,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怜悯。
“大清国的忠臣啊”
陈霆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厉如刀;
“大都督说得对,他们根本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在工业的口径面前,血肉之躯的血性,连个屁都不是。”
没有下令步兵冲锋,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省了。
陈霆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这辈子最轻松、却也最残忍的一道军令。
“重炮营上前。不用试射——”
“高爆榴霰弹,标定诸元,覆盖式地毯轰炸,三发急速射!”
命令下达,军号凄厉。
湘军阵营中,曾守拙死死握著宝剑,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南方军队像往常一样发起冲锋。
等待着他们落入自己的陷阱,长矛刺穿胸膛的肉搏战。
但他等来的,是一百二十门黄铜铸造的拿破仑野战炮。
粗壮的挽马被迅速牵走,炮兵们动作机械而精准,卸下炮衣,摇动绞盘。
一百二十根黑洞洞的粗大炮管,如同昂首吐信的钢铁毒蛇,死死锁定了曾守拙引以为傲的“硬寨”。
黄澄澄的定装炮弹被猛地推入后膛。
闭锁。拉火绳。
“预备——放!!!”
“轰隆隆——!!!”
一百二十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瞬间在黑色的军阵中炸开。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直接撕裂了罗霄山脉的沉寂!
大地被恐怖的反冲力狠狠踩了一脚。
一百二十发带着死神尖啸的开花炮弹,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
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铁网,朝着三万湘军的头顶无情地笼罩下来。
曾守拙根本不认识这种炮弹,他以为那只是砸在泥土里打出一个坑的实心铁球。
“隐蔽!躲进壕沟——!”他嘶吼著下达了防御命令。
三万湘军如同潮水般涌入那三条深达两丈的壕沟里,互相挤压着,庆幸著自己有这道深不可测的防线。
可是,下一秒,地狱的门被生生踹开了。
“砰!砰!砰!”
炮弹并没有砸在坚硬的红土上,而是设定好了极其精准的引信,在湘军壕沟的正上方。
距离地面不到十米的半空中,凌空起爆!
成吨的高纯度黑火药瞬间爆燃,将炮弹外壳撕成数以万计的滚烫生铁碎片。
伴随着数不清的、小拇指大小的铅丸,如同狂风骤雨般呈扇形疯狂地倾泻而下!
那是无差别的、立体的金属风暴!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炮火的轰鸣。
曾守拙引以为傲的深沟高垒,在此刻变成了一座座完美的、没有死角的露天屠宰场!
挤在壕沟底部的湘军根本无处可躲,他们绝望地抬起头,看着那片泼洒下来的死亡弹雨。
锋利的破片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们的粗布号衣,切断了他们的脖颈,削去了他们的半个脑袋。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长矛,在高温铅丸面前像干柴一样寸寸断裂;
那堵夯实的胸墙,不仅没能挡住空中的打击,反而成了把他们死死困在死地里的壁垒。
鲜血如喷泉般从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喷涌而出,将壕沟底部积蓄的雨水瞬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残肢断臂伴随着破烂的内脏,被气浪高高掀起,又重重地砸在活人的脸上。
仅仅一轮齐射。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士气如虹、高喊著保卫名教的大清湘军,前排的整整一万人,连敌人的长相都没看清,就化作了一地烂泥般碎肉!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高维文明对低维文明的单方面屠杀!
曾守拙呆滞地站在高坡上,一发流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直接掀飞了他那顶二品顶戴花翎。
锋利的铁片削掉了他的一块头皮,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
流过他那双充满了极度恐惧和茫然的眼睛。
他引以为傲的兵法呢?
熟读的圣贤书呢?
在这摧枯拉朽的工业火炮面前,孔孟之道挡不住横飞的弹片,孙子兵法填不满满地的死尸!
“大帅!大帅快跑啊!前锋全死绝了!这根本不是人能打的仗啊!”
亲兵统领塔齐布满脸血污,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
曾守拙没有跑,他看着下方彻底炸营、丢下刀枪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往后逃窜的湘军溃兵。
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他沧桑的脸颊无力地滑落。
他的道心,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火炮轰得粉碎。
“天亡我大清天亡我名教啊——!!!”
曾守拙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宛如杜鹃啼血般的悲吼,
他猛地反手握住那把滴血未沾的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