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北京城,紫禁城。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甚至因为极度缺氧而劈了音的嘶吼,猛地撕裂了紫禁城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背着黄口插翎的八百里加急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过太和门。
他浑身的号衣早就被鲜血和泥水浸透,战马在午门外直接口吐白沫暴毙。
这名驿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白玉台阶,双手死死举著一封沾满黑血的军机处加急密折。
刚喊出一声,便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青砖上,活活累死了。
当值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捡起密折,一路碎步冲进养心殿。
咸丰皇帝正披着明黄色的狐裘大氅,半靠在龙榻上。
他那张原本就因为纵欲过度而惨白消瘦的脸。
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透著一股病态的青灰色。
“念”咸丰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军机大臣肃顺跪在榻前,颤抖著双手接过密折。
只看了一眼,这位大清朝的铁腕权臣,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接瘫伏在金砖地面上,连牙齿都在剧烈打架。
“皇上江南江南没了!”
肃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恐惧;
“金陵城破,五十万长毛灰飞烟灭,粤匪黄文占据了两江甚至整个江南!”
轰!
这句话就像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咸丰皇帝的天灵盖上。
“你说什么?”
咸丰猛地从龙榻上坐直了身子,双眼圆瞪,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太监,赤着脚跳下地,几步冲到肃顺面前,一把将那封血淋淋的折子夺了过来。
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江南没了。
这四个字,对于大清国来说,等于直接宣判了死刑!
大清国的命脉在哪里?不在关外老家,不在北方中原,就在江南!
那里的丝绸、茶叶、盐税,撑起了整个大清朝国库七成以上的收入。
更要命的是漕粮,如果没有江南每年运往京城的几百万石漕粮。
北京城里的八旗子弟上百万张嘴,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全得活活饿死!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咸丰皇帝的身体剧烈颤抖著,死死捏著那份密折。
一股腥甜的味道突然直冲喉咙。
“噗——!”
咸丰猛地弯下腰,一口鲜红的浓血直接喷在面前光洁的金砖上。
点点血迹溅落在他那件象征著九五之尊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养心殿里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太监、宫女、军机大臣们全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保重?朕拿什么保重!”
咸丰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个极品羊脂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玉四溅。
咸丰披散著后脑勺那一小撮稀疏辫子晃荡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理智正在被恐惧和愤怒一点点吞噬。
“八旗洋枪兵呢?朕拨了三百万两白银,让你们去天津卫组建的八旗火器营呢!”
咸丰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兵部尚书的肩膀上,厉声咆哮;
“拉出来!给朕拉到江南去!把那个黄文给朕碎尸万段!”
兵部尚书被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顾不上疼痛,连忙重新跪好,冷汗像瀑布一样把官服全湿透了。
“皇上洋枪营还未成军啊!”
兵部尚书带着哭腔,脑袋在金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洋人的火枪一直拖延未交,八旗子弟们习惯了弓马骑射,那火枪打不准不说,还经常炸膛,现在满打满算,能拉上战场的连三千人都不到啊!”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咸丰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大清国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绿营兵早就腐烂成了烂泥,抽大烟比拿刀的力气还大;
湘军是最后的精锐,却在江南被人家半个时辰打成了肉泥。
现在,连花重金打造的洋枪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
可是,江南绝不能丢!丢了江南,大清就断了粮,断了钱,彻底变成了等死的枯骨!
“传僧格林沁!”
咸丰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准备把老婆孩子全部押上赌桌的绝命一搏。
“不等了!大清等不起了!”
咸丰重新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抠住雕龙的扶手。
“传朕的旨意!八百里加急,调动北方所有还能喘气的兵马!”
“抽调直隶提督麾下所有绿营精锐!调山西太原镇总兵率部火速进京!把山东抚标营、河南绿营,全都给朕抽空!”
咸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狠辣;
“把京畿重地的防务也撤下来一半!朕要把北方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步兵,全部集中起来!”
肃顺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皇上,若抽空北方兵力,京畿重地空虚,万一”
“没有万一!”咸丰厉声打断了他,双眼血红;
“没有江南的钱粮,北京城就是一座死城!守着一座死城有什么用?”
半个时辰后。
大清朝最后的一张底牌,蒙古亲王僧格林沁,顶着夜色大步走进了养心殿。
这位被称为大清第一猛将的蒙古汉子,身高八尺,犹如半截铁塔。
穿着沉重的铠甲,走起路来甲片铿锵作响。
他是大清朝唯一一个还能在马背上拉开硬弓、还能带头冲锋陷阵的王爷。
“臣,僧格林沁,叩见皇上!”僧格林沁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咸丰看着阶下的僧格林沁,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站起身,踉跄著走下御阶,亲手将僧格林沁扶了起来。
“僧王,大清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咸丰的眼角竟然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语气悲凉;
“江南尽丧,贼焰滔天。朕把大清国最后的家底,全交给你了。”
咸丰转过身,从肃顺手里拿过那份刚刚拟好的平叛圣旨,重重地拍在僧格林沁的手中。
“朕把草原上的满蒙骑兵全部调给了你,足足三万铁骑!这是太祖皇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血脉!”
咸丰死死盯着僧格林沁的眼睛;
“再加上直隶、山东、山西东拼西凑调来的四万步兵!一共七万大军!”
七万大军。
听起来威风凛凛,但僧格林沁的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清楚。
这四万步兵,全是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弱病残和常年吃空饷的绿营痞子,真正能打硬仗的,只有他手底下的那三万满蒙骑兵。
但君命如山。
作为大清的臣子,作为深受皇恩的蒙古亲王,他没有退路。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僧格林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臣这便率领七万大军南下,不破逆贼,誓不还朝!”
看着僧格林沁退出大殿的背影,咸丰瘫坐在台阶上,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把大清国在北方所有的战争潜力,刮地三尺,全部榨干了。
这七万人如果赢了,大清还能苟延残喘;
如果败了,这大清的江山,就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几天后,北京城南,南苑大营。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大清国的七万绝命大军,正在集结。
营地里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
从山西调来的绿营兵穿着破旧的号衣,冻得瑟瑟发抖;
而山东的抚标营就在济南等著。
但武器连长矛都配不齐,很多人手里拿着生锈的大刀和削尖的竹竿。
这四万步兵,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赶上战场的叫花子。
但在大营的最核心区域,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是僧格林沁的三万满蒙骑兵。
这三万人,是冷兵器时代最后的巅峰。
他们骑着高大的蒙古战马,穿着厚重的棉甲,头戴铁盔。
马背上挂著强弓硬弩,腰间别著锋利的马刀。
这些骑兵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嗜血的狼性,那是世代在草原上厮杀沉淀下来的野蛮和骄傲。
僧格林沁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大汗血宝马,立于帅旗之下。
冷风吹拂着他的大红披风。
他知道湘军败了,也听说过南方的贼人有一种不用点火绳就能连发的快枪。
但在他的认知里,火器打完一轮需要装填,只要他的骑兵冲得够快。
只要战马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冲进五十步的距离,那些拿着烧火棍的步兵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大清立国二百年,靠的就是这股摧枯拉朽的骑兵冲锋!
“传令!”
僧格林沁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南方天际。
“全军拔营!目标,江南!”
“长驱直入,踏平江南!”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