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庐江县县外的荒野。
太平军的临时大营连绵十几里,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
十几万大军被大雨浇透的在泥水里,没有帐篷,没有干草。
他们像一群被抽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缩在冷雨中瑟瑟发抖。
半个月前,东王杨秀清带着五十万大军猛扑金陵,却被大汉军政府军队硬生生碾碎了骨头。
五十多万人,一战崩溃。
大营中央,顶着一颗黄布宝顶的巨大帐篷。
帐篷漏了风,冷雨不停地飘进来,打湿了铺在地上的波斯地毯。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生铁块,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喘气都觉得胸腔生疼。
洪秀全端坐在铺着明黄丝绸的交椅上。
他的左边,站着北王韦昌辉。
右边,站着刚刚从后方赶来的翼王石达开。
而站在大帐正中央的,是刚刚遭遇了毁灭性惨败的东王,杨秀清。
杨秀清身上的山文甲遍布凹坑,沾满了干涸的黑血和烂泥。
头盔早就丢了,头发披散,左臂上裹着渗血的绷带。
虽然是个打了败仗的败军之将,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眼神像一头护食的恶狼,死死盯着坐在上位的洪秀全。
砰!
洪秀全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哐当直响。
“杨秀清!”洪秀全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发著抖,指著杨秀清的鼻子厉声喝问;
“出发前,你口口声声说天父附体,保你百战百胜!五十多万大军,整整五十万兄弟!半个月的时间,你给朕打得只剩下这三千残兵败将!你该当何罪!”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秀清平时跋扈惯了,连他这个天王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杨秀清吃了前所未有的大败仗,洪秀全终于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彻底褫夺东王的兵权。
韦昌辉缩在旁边,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东王殿下,天王说得对啊,你不是天天说能听到天父的圣旨吗?怎么,天父没告诉你金陵城外的火炮有多厉害?我看,你根本就是谎报军情,贪功冒进,白白葬送了咱们天国的老底子!”
杨秀清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眼神死死盯住韦昌辉。
韦昌辉被他这头饿狼般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王?”杨秀清咬著牙;
“我带着兄弟们在前面趟地雷,挨枪子!你在后面干什么?你在后面搜刮银子,玩女人!”
杨秀清猛地转过身,直视洪秀全,毫无惧色地反怼回去,吐沫星子直接喷在了地毯上。
“少他娘的拿天父来压我!”
杨秀清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战袍,露出里面被弹片擦伤、血肉模糊的胸膛。
“五十万兄弟是怎么没的?不是我杨秀清不会打仗,是敌人的火器根本就不是人能对付的怪物!”
杨秀清回想起金陵城下的那一幕,眼角剧烈抽搐,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们站成一排排,像一堵打不穿的铁墙!他们的枪没有火绳,火舌喷出来连绵不绝,兄弟们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成片成片地打成了筛子!”
“他们的大炮不需要点火,炮弹落在人群里直接炸开,方圆十丈寸草不生!我们拿肉体去撞钢铁,拿大刀去砍开花弹!你告诉我怎么打?”
杨秀清喘著粗气,猛地踏前一步,逼视著洪秀全。
“我杨秀清尽力了!这仗打败了,不是我的错!是天父根本就没显灵!你天天在念经,天父的雷劈死那些汉兵了吗!”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秀清疯了,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撕破了太平天国装神弄鬼的最后一层面纱。
“大胆!你竟敢亵渎天父!”
洪秀全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著杨秀清咆哮;
“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叛徒给我拿下!”
韦昌辉早就等不及了,他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大喊一声;
“护驾!拿下杨秀清!”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机。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达开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个靠谎言和兄弟义气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今天终于要彻底分崩离析了。
就在这时,杨秀清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和轻蔑的冷笑。
他没有拔刀,而是慢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令旗,高高举起。
哗啦!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兵器碰撞声。
紧接着,厚重的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几十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老兵涌了进来。
他们手里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洪秀全和韦昌辉。
而在帐篷外面的雨幕中,三千名头裹红巾的广西老营精锐,已经将天王的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这是杨秀清的底牌。
哪怕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三千最死忠的广西老兄弟,依然牢牢捏在他的手里。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才是乱世里唯一的真理。
韦昌辉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洪秀全脸色铁青,死死跌坐在交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杀我?凭你们也配!”
杨秀清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桌子,木板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人心散了,这草台班子也办不下去了,留在一起目标太大,迟早被大汉军追上,全军覆没!”
杨秀清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指著北方的天空。
“我带我的三千老营,去河南!那里有平原,有粮食,有清妖的残兵,我们去那里抢地盘!”
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洪秀全,眼神里透著割席断交的决绝。
“你去哪,我不管,但别来惹我。谁敢拦我,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洪秀全咬著牙,死死盯着杨秀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带走精锐,只剩下十几万老弱病残,拿什么去打天下!”
杨秀清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一刻,他变成了一头真正的吃人野兽。
“没有兵,就抓。”
杨秀清的声音,像寒冬里的冰锥,刺穿了帐篷里的空气。
“沿途所有的村庄,所有的县城,全部打进去!”
杨秀清伸出双手,做了一个狠狠合拢的姿势,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凶光。
“男人全部绑起来,发给长矛,编入前军当炮灰!敢跑的,杀他全家!”
“女人全部充入后营,背粮食,当营妓,赏给有功的老兄弟!”
“裹挟!”杨秀清死死吐出这两个字;
“像滚雪球一样裹挟!三千人能裹挟出十万人,十万人就能裹挟出一百万人!只要有人当肉盾去消耗敌人的弹药,我们就能活下去!”
曾经,他们高喊著天下人都是兄弟姐妹。
现在,为了活命和权力,他们要把天下的兄弟姐妹,全部变成挡子弹的血肉城墙。
石达开痛苦地转过头,两行清泪混著雨水流下。
他知道,太平天国已经彻底烂透了,变成了比满清更恶毒的毒瘤。
第二天清晨,连绵十几里的大营一分为二。
杨秀清带着三千名最凶悍的广西老兵,举起战刀,驱赶着几万名绝望的百姓,向河南方向滚滚而去。
洪秀全在韦昌辉的护卫下,带着剩下的残兵,向西逃往湖北。
沿途,村庄燃起冲天大火,浓烟遮蔽了天空。
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哭喊,汇聚成一片人间地狱。
他们像两股黑色的瘟疫,疯狂地吞噬著这片苦难的土地。
三天后 金陵城。
大汉军政府,江南制造总局这个刚创建起来的办公大楼。
虽然黄文已经在广东创建初步的重工业体系,但补给距离还是太远。
为了方便北伐和利用那40万俘虏。
出于恶趣味,新创建的工业体称做江南制造总局
黄文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捏著一份刚刚由军情局送来的绝密简报。
宣传部长陆书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平静地汇报著。
“大帅,情报确认了,长毛内部彻底决裂,杨秀清带人去了河南,洪秀全去了湖北,他们沿途疯狂裹挟百姓,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黄文随手将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简报扔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丧家之犬,狗咬狗罢了。”
黄文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满清在北方还有点残余兵力,让这群瘟神去当我们的清道夫,去消耗满清最后的家底,我们跟在后面收复失地就好。”
黄文不在乎那几十万拿着大刀长矛的流寇,他真正在乎的,是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陆书白和刚刚赶来汇报工作的钱鹤廷,立刻恭敬地跟了上去。
厂区中央,一座刚刚落成的高大红砖厂房里,喷吐出炽热的白烟。
这台由上海运来刚安装好重达五吨的蒸汽水压机,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在粗大活塞的推动下,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一块烧得通红的钢锭。
火星四溅,炽热的金属气息冲天而起。
“主公!”钱鹤廷激动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台蒸汽水压机,谄媚地凑上前去;
“昨天晚上,钢铁厂的底吹转炉已经成功出钢了!今天一早,这台水压机也点火试车成功!大汉有自己的好钢了!”
黄文看着那飞溅的火星,眼神里爆发出对工业力量的绝对狂热。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才是碾压一切旧时代的真正武器。
“告诉兵工厂的工程师。”
黄文转过身,双手撑在窗台上,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透著不可阻挡的霸道。
“马尾坡的干船坞今天破土动工。
把刚出炉的好钢,全部运过去!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大汉自己造的第一艘蒸汽明轮船下水!”
黄文的目光穿透了金陵城,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
“大清朝在等死,长毛在逃命,而大汉,要用钢铁和机器,重新丈量这个天下的规矩!”
一个信使急匆匆而;
“急报,大都督,满清主帅僧格林沁,率领3万精锐蒙古骑兵和4万步兵南下,正和三清队第2军团在济宁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