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死气。
陈立夫趴在冰冷的雪窝子里。
他那双因为长期生冻疮而溃烂流脓的手,死死捂著身边七岁孙子的嘴。
孙子在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因为陈立夫捂得太用力了,指甲几乎抠进了孩子瘦骨嶙峋的脸颊里。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两百步的坡地下,那是他们刚刚创建不到半年的村落。
此刻,那十几栋用松木和茅草搭起来的窝棚,正燃烧着冲天的烈火。
火光映红了库页岛阴霾的天空,也映红了雪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十几个穿着灰色厚呢子大衣戴着皮帽子的高大白人,正骑在顿河马上,端着火枪,在火光中肆无忌惮地狂笑。
那是罗刹鬼,是沙俄的哥萨克探险队。
一个罗刹兵用刺刀挑破了一个汉人妇女的棉袄。
那妇女在雪地里凄厉地惨叫、翻滚,紧接着被几个罗刹兵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大笑着拖进了旁边还未烧着的小树林里。
“爷爷俺娘俺娘”孙子在陈立夫的手心里绝望地呜咽。
陈立夫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把干裂的下唇咬出了血。
但他死死压着孙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今年才四十岁,但满脸的核桃纹和掉了一半的牙齿,让他看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七十岁老汉。
他快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冰天雪地里逃亡了太久,他连一句囫囵的汉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这支人的老祖宗,是当年闯关东从山东登州府过来的。
到了他爹那一代,他们还在黑龙江对岸的庙街(尼古拉耶夫斯克)打鱼熬盐,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能活。
直到那群端著洋枪的罗刹鬼来了。
那是一场连做梦都能吓醒的血腥屠杀。
那一年,陈立夫眼睁睁看着庙街的江水被染成了红色。
罗刹人为了抢占入海口,把村里青壮男人的辫子绑在一起,像穿糖葫芦一样赶进冰窟窿里活活淹死。
他们把婴儿挑在刺刀上取乐,把粮食和皮草抢得一干二净。
为了活命,庙街幸存的几百个汉人,趁著黑龙江封冻,拖家带口地踩着海峡上的坚冰,一路逃到了海对面的库页岛。
他们以为隔着海,罗刹鬼就不会追来了。
他们以为在这荒山野岭里开荒种地,就能苟延残喘。
可是他们错了。
俄国人的贪婪就像这西伯利亚的风雪,没有尽头。
沙俄的探险队和毛皮商人很快就盯上了库页岛。
这些长著蓝眼睛的魔鬼,根本不拿汉人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岛上的汉人和那些费雅喀土著一样,都是会说话的牲口,是天然的奴隶和活靶子。
陈立夫他们被逼着往南逃。
建一次村子,就被烧一次;开出一片荒地,就被罗刹马队踏平一次。
这几年下来,当年从庙街逃出来的几百个乡亲,死在俄国人枪口下的、饿死在风雪里的、被冻成冰雕的,十去其九。
现在,村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老弱病残。
今天,这最后的根,也断了。
“老天爷啊大清国的兵呢朝廷的兵呢”
陈立夫把脸埋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眼泪混著鼻涕砸在冰渣子上。
这是一种带着黑色幽默的极致悲哀。
这么多年,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怕饿得吃树皮,每年也雷打不动地凑出最好的几张紫貂皮。
他们千辛万苦地把貂皮交给渡海过来收税的满清官员。
那些脑后拖着猪尾巴的八旗大爷,拿了他们的貂皮,拍著胸脯保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在京城挂念着你们呢,天兵一到,那些罗刹毛子全得碎尸万段!”
他们信了。
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白山黑水里守着汉人的祖宗牌位,翘首以盼等著那支传说中的天兵来救他们。
结果呢?
前几个月,一个划着独木舟逃难过来的大清逃兵,带来了一个让他们彻底崩溃的消息:
南方出了个大汉帝国,满清的皇帝早就丢了北京城,被人家像撵狗一样赶到了蒙古大草原上。
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的天兵,连自己的老巢都没守住,皇帝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清国,早就把他们这群孤魂野鬼给卖了!
“主子不要咱们了老祖宗的朝廷,不要咱们了”
陈立夫紧紧抱着怀里冻得发抖的孙子,心里那根名叫希望的柱子,彻底塌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地打断了陈立夫的悲泣。
身旁不远处的一棵松树树干上,树皮被打得四下飞溅。
陈立夫僵硬地转过头。
风雪中,三个牵着军犬、拎着火枪的沙俄士兵,正踩着及膝深的积雪,狞笑着朝他们走来。
那条高大的高加索猎犬,正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疯狂吠叫,狗嘴里还滴著殷红的鲜血。
“这儿还藏着两只黄皮猴子!一只老的,一只小的!”
一个脸上长著浓密红胡子的罗刹兵用俄语大声嚷嚷着,举起了手里的滑膛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陈立夫的脑袋。
另外两个罗刹兵大笑着走上前来。
他们根本没有开枪的打算,而是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在他们看来,用子弹打死这种毫无反抗能力的难民,简直是浪费沙皇的军火。
用刺刀慢慢放血,才是这片无聊冰原上最好的消遣。
陈立夫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缓缓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把孙子死死护在身后。
他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长期的恐惧和失语,让他只能像一只护犊子的老狗一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把用来挖野菜的烂铁锄头。
握著锄头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退。
汉人的血性,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被压抑了太久,在必死的绝境前,终于憋出了一股子惨烈的狠劲。
“老子老子是登州汉人!操你娘的罗刹鬼!”
陈立夫用生疏结巴,却充满凄厉仇恨的山东口音,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大声的一句话。
他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头,迎著罗刹兵那泛著冷光的刺刀,发疯一样地扑了上去。
“砰!”
红胡子罗刹兵连眼皮都没眨,冷笑着扣动了扳机。
铅弹瞬间击穿了陈立夫的大腿。
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陈立夫惨叫一声,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铁锄头摔出去老远。
“爷爷!”七岁的孙子尖叫着扑在陈立夫身上,小小的双手拼命去捂爷爷腿上的血窟窿。
罗刹兵狂笑着走上前。
红胡子一把揪住孙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孩子拎到了半空中。
孩子在半空中绝望地挣扎、踢打。
另一个罗刹兵舔了舔嘴唇,慢条斯理地举起刺刀,对准了孩子的肚子。
陈立夫趴在雪地里,双眼血红,指甲在冻土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
结束了。
全完了。
汉人在这片岛上的最后一滴血,今天就要流干了。
就在那把冰冷的刺刀即将捅进孩子腹部的瞬间。
“呜——!!!”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能将整座库页岛震碎的恐怖巨响,猛地从他们身后那片被大雾笼罩的海湾深处传来。
这声音太大太狂暴了。
这绝对不是风雪的声音,也不是什么野兽的咆哮。
这是一种纯粹由机械和钢铁撕裂空气发出的轰鸣,带着摧枯拉朽的工业压迫感。
三个罗刹兵愣住了。
红胡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孩子摔进雪窝子里。
他们惊疑不定地转头望向海湾。
海面上的浓雾,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硬生生撞开。
紧接着,一幕让陈立夫死都无法忘记的画面,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一头山一样的钢铁怪物。
没有任何风帆,通体漆黑。
一根粗大的烟囱正往天空中喷吐著遮天蔽日的浓烟。
战舰前端那狰狞的钢铁撞角,毫不费力地切碎了海湾里半米厚的浮冰,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而在那钢铁怪物的最高桅杆上,一面巨大的赤底黑龙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大汉帝国远东舰队,浅水重炮舰。
“上帝啊这是什么东西”
红胡子罗刹兵吓得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手里的火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战舰没有理会这些渺小的蝼蚁。
侧舷那门粗大的主炮,缓缓调整了角度。黑洞洞的炮口,直接锁定了坡地下那个正在燃烧的汉人村落,以及那些还在狂笑杀人的哥萨克骑兵。
“轰——!!!”
一团刺眼的火球在炮口炸开,气浪掀飞了海面上的大片积雪。
那发装填著烈性炸药的开花榴弹,带着死神的呼啸,越过陈立夫的头顶,精准无误地砸进了坡地下的罗刹骑兵群中。
地动山摇!
冲天而起的黑色泥石流和爆炸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十几名不可一世的沙俄哥萨克。
连人带马,连同他们手里的火枪,在工业时代的高爆弹面前,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肉屑。
三个站在陈立夫面前的罗刹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甚至连滚带爬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跪在雪地里,捂著耳朵发出了犹如杀猪般的惊恐惨叫。
浅水炮舰缓缓靠岸。
一艘蒸汽小艇放了下来。
几十个全副武装穿着呢子大衣的大汉海军陆战队士兵,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后膛枪,杀气腾腾地冲上了滩头。
一个挂著少校军衔的汉军军官,大步流星地走到陈立夫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陈立夫腿上的枪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吓瘫在地上的罗刹兵。
少校连一句废话都没问。
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对着那三个罗刹兵的脑袋。
“砰!砰!砰!”
三声枪响。
三个刚才还把汉人当猪狗一样虐杀的白人魔鬼,脑袋瞬间开了花,尸体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污血流了一地。
干脆,利落,毫无怜悯。
这就是大汉军队的做事风格。
少校收起枪,弯下腰,用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将趴在雪地里已经彻底傻掉的陈立夫扶了起来。
少校看着陈立夫那张写满沧桑和苦难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对襟短衫。
少校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老乡,受苦了。”
少校的声音很大,顺着海风,传进了每一个幸存汉人的耳朵里。
那是字正腔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中原官话。
“满清不要你们,大汉要!”
“把辫子绞了!帝国开着铁甲舰,接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