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他刚从兵部回来,还没迈进家门,就看见管家李福急匆匆迎上来,手里捧著一封帖子,神色颇为凝重。
“三公子,太子府送来的。”
李骁接过帖子,入手就是一沉。
大红洒金的请帖,用上好的蜀纸制成,封面上“李骁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封口处还压着一小块金箔。
他拆开来看了一遍,内容倒是不复杂——太子李承干三日后在东宫举办春日雅集,邀请李骁届时赴会,与长安士子共聚一堂,切磋学问,把酒言欢。
措辞客气得很,客气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骁拿着请帖进了正堂,李靖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李德謇也在。
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放,父子二人先后看了,表情都不太好看。
李靖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子这是要拉拢你。”
李德謇附和道:“三弟,你如今风头太盛,太子这个时候请你赴宴,用意昭然若揭,我听说太子府最近频繁接触朝中勋贵子弟,这是在为自己铺路,你最好称病推掉,别蹚这趟浑水。”
李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封烫金请帖,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亲,大哥,”他把请帖收进袖中。
“太子殿下盛情相邀,不去反而落人口实,我刚刚在朝堂上出了风头,转头就拒绝太子的邀请,旁人会怎么想?会说李家的三儿子目中无人,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李德謇还要再劝,李靖抬手制止了他。
老帅盯着李骁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想去?”
李骁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想去,而且我也要去看看,这位太子爷到底是什么成色。”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小心行事,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
“儿子明白。”
三日后,春日雅集如期举行。
东宫坐落在太极宫东北侧,占地极广,李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看车上的纹饰和徽记,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递上请帖,自有内侍引路。
穿过几重门廊,绕过一面雕著九龙戏珠的影壁,便到了花厅所在。
花厅不小,能容纳五六十人,此刻已经坐了三十来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厅中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精致——墙上挂著前朝名家的字画,案上摆着古籍和文房四宝,角落里焚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李骁一只脚踏进去,原本嘈杂的花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拿放大镜照着,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有窃窃私语声从角落里传来。
“就是他,朝堂上问陛下传位给谁的那个。”
“李靖的儿子?看着倒是年轻。”
“年轻?你是没见过他单手举石狮子。”
“嘘,小声点,太子还没来呢。”
李骁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和议论,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认出了几张面孔——太子詹事于志宁、弘文馆学士姚思廉、还有几个在长安城里颇有名气的世家子弟,比如长孙皇后的侄子长孙冲,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
这些人里,有些是太子的东宫属官,有些是来捧场的世家子弟,还有几个纯粹是凑数的。
但不管怎么说,能被太子邀请的,多少都有几分分量。
正在这时,内侍高喊一声:“太子殿下到!”
花厅里的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一脚落地时有些拖沓,像是带着什么负担。
李骁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太子李承干,今年二十一岁,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眉眼间有几分太宗皇帝年轻时的影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佩玉带,头戴金冠,倒也仪表堂堂。
只是他的右腿旁边,杵著一根拐杖。
李承干的足疾,李骁是听说过的——太子幼年骑马时不慎坠马,伤了脚踝,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还是落下了瘸腿的毛病。
平日里走路倒是不明显,但走得快了或者时间长了,就必须靠拐杖支撑。
此刻李承干拄著拐杖走到主位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终落在李骁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就是最近名震长安的李骁李公子?”太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柔和,“果然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被太子当众点名,李骁不慌不忙站起来,长揖到地。
“臣李骁,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周全得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承干看了他几息时间,忽然笑了。
“免礼免礼,今日是雅集,不谈君臣,只论风雅,李公子不必拘束。”
李骁道了声谢,重新落座。
李承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花厅里环顾一圈。
今日到场的差不多有四十来人,东宫属官、弘文馆学士、世家子弟都有,可谓济济一堂。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没什么大事,恰逢春暖花开,东宫的花也开了几株,本宫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邀诸位来赏赏花,喝喝酒,聊聊天。”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朋友拉家常。底下的人也很配合地笑起来,气氛一时间颇为融洽。
李骁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刻意表现。他在观察,观察每一个人。
李承干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不过光喝酒赏花未免太无趣了,本宫想着,今日在座的都是长安城的才俊,不是饱学之士就是文武双全的世家子弟,不如——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难色,还有人偷偷瞄向李骁的方向。
赋诗这种事情,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写得好是锦上添花,写得不好就是当众出丑。
李承干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笑了笑,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李骁身上。
“李公子,听闻你文武双全,弓马娴熟,才思敏捷,今日雅集,不如你先来?”
花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李骁。
李骁坐在那里,感觉到四十多道目光齐齐压在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替他捏一把汗的。
他的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四十多双眼睛还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