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名士的目光都落在李骁身上。
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
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件摆在市集上的瓷器,掂量着它的成色和窑口。
好奇的,想看看这个在朝堂上把魏征问得哑口无言的年轻人,肚子里到底有几两墨水。
还有一种是等著看笑话的——武夫之后,陇西乡下养大的野公子,能作什么诗?
有人窃笑。
笑声不大,藏在茶盏后面,躲在折扇底下。
但在花厅的安静里,这点笑声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弘文馆的几位学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撇著,那意思分明是——殿下这是要考校李靖的儿子?怕是要冷场了。
李承干坐在主位上,手指在紫檀木拐杖的包银杖头上轻轻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李骁身上,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期待还是看戏。
李骁站起身。
月白色的袍衫在海棠花影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那些窃笑的人,没有看弘文馆学士们撇著的嘴角,甚至没有看主位上的李承干。
他走到花厅中央,在东风吹进来的海棠花瓣里站定。
“殿下有命,臣不敢辞。”
声音不高,但稳。
稳得像他站在演武场上单手举起石狮子的那一刻,脚下生了根。
“只是臣才疏学浅,献丑了。”
客套话说完,他假装沉吟了片刻。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海棠花瓣从院里飘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锦缎铺就的长案上。
一片花瓣打着旋,轻轻贴在了他的袖口上。
他没有拂去。
然后开口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两句。
只有两句。
孔颖达端茶的手停住了。
老学士的手枯瘦如老树枝,指节微微蜷曲,托著那只越窑青瓷盏。
盏中的茶汤微微晃动,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在听到这两句诗的那一刻,呼吸停了一瞬。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二十个字。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花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海棠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清晰得刺耳。
一片花瓣飘落在孔颖达的茶盏边沿上,老学士浑然不觉。
他缓缓放下茶盏,不是随手一搁的那种放,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什么的那种放。
青瓷盏底落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花厅中央的年轻人。
花厅里的烛火在海棠花影里轻轻跳动,光影在李骁身上流转。
月白色的袍衫,银带束腰,乌皮靴踩在青石地面上。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刚刚说了二十个字,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弘文馆的几位学士面面相觑。
坐在孔颖达下首的那位,姓郑,弘文馆学士里资格最老的一位,鬓角已经全白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著,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扇面上是他自己题的“清风徐来”四个字。
此刻那四个字随着扇子的停顿,也僵在了那里。
另一位学士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同僚,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同僚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目光还钉在李骁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拔不出来。
这诗写绝了。
不是那种“写得不错”的欣赏。
是“这诗怎么可能是一个武夫之子写出来的”那种震惊。
是“我读了一辈子诗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那种茫然。
是“这二十个字会流传下去,而我的名字会和这二十个字一起被后人记住吗”那种说不出口的苦涩。
没有一个生僻字。
没有一个典故。
没有一处刻意的雕琢。
二十个字,像是从心口直接流出来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谁没见过床前的月光?
谁没见过地上的霜?
但从来没有人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更没有人用这六个字,把一个人独在异乡、夜半惊醒时的那种空旷和寂寥,写得这样轻,这样淡,这样入骨。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dasuanwa!
十个字,从举头到低头,从天上的月亮到心头的故乡。
距离有多远?
一个动作的距离。
但这个动作里装着的东西,比从长安到陇西的路还要长。
郑学士终于把折扇合上了。
“清风徐来”四个字被折进了扇骨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孔颖达——老学士的目光还落在李骁身上,花白的长眉微微颤动着,像是风中的芦苇。
李承干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先让李骁作诗,等李骁作出一首勉强能看的,他先说一句“不错”,给个面子,再让孔颖达点评几句。
孔颖达是太子的老师,点评的时候自然会不动声色地压一压这个最近风头太盛的年轻人。
既全了礼数,又让李骁知道分寸。
但这二十个字,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此诗可有后文?”
李承干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太子的口吻,是一个听诗听到入神的人的本能反应。
李骁转过身,面向太子。
海棠花瓣从他肩头滑落,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回殿下,后面的还没想好。”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好?这样的诗,你说没想好?他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追问就落了下乘。
“这诗叫什么名字?”
李骁想了想。
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吐出来。
“《静夜思》。”
孔颖达站了起来。
老学士的动作不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跪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满座宾客的目光从李骁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孔颖达在弘文馆待了大半辈子,从来不轻易站起来点评别人的诗。
他坐着,就是态度。
今天他站起来了。
“李公子。”
老学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激动,是被某种东西击中之后的余震。
“此诗质朴天然,无一字雕琢,却道尽千古游子之情。”
他拱了拱手。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是文人对文人的、平辈之间的拱手。
枯瘦的手指并拢,掌心贴合,举到与眉平齐。
这个礼,孔颖达这辈子只对极少的人行过。
“老夫研学数十载,自愧不如。”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浇了一瓢冰水,彻底熄灭了。
孔颖达说自己“自愧不如”。
这四个字从这位老学士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沉。
郑学士的折扇掉在了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还没从孔颖达的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李骁回礼。
双手交叠,躬身,动作从容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被夸之后的得意。
“孔先生过誉了。”
他直起身。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孔颖达,越过郑学士,越过弘文馆的诸位学士,越过满座屏息凝神的宾客,落在了主位上那个拄著紫檀木拐杖的年轻人身上。
李承干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他想跳。
是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而他是那个被提问的人,却还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殿下。”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在花厅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这首诗里有一句话,想送给殿下。”
李承干的手指收紧了。
指尖压在紫檀木拐杖的包银杖头上,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
那根拐杖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注意的东西,但此刻他攥着它的力道,像是在攥一根救命的绳索。
“什么话?”
李骁看着他。
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有一片落在了李承干的膝上。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然后又抬起头,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低头思故乡。”
五个字。
李骁顿了一下。
花厅里的空气在这停顿中被拉得极薄极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故乡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像是在认真请教一个学问上的问题。
“就是您从哪里来,您是谁,您该干什么。”
琴弦断了。
李承干的手指在杖头上猛地收紧,指节白得像宣纸。
那片落在他膝上的海棠花瓣被他的袖风带起,飘落到地上,和青石地面上散落的其他花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孔颖达的白眉动了一下。
郑学士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弘文馆的学士们齐刷刷低下了头,不敢看太子,更不敢看李骁。
勋贵子弟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汤洒在锦袍上,浑然不觉。
这话明面上是在解诗。
低头思故乡——故乡是什么?是出生的地方,是根的所在,是无论走了多远都不能忘记的来处。
但花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李骁说的不是诗。
他说的是太子。
您从哪里来?您是李渊的孙子,是李世民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
您是谁?您是太子,是将来要坐龙椅的人,是天底下除了陛下之外最尊贵的人。
您该干什么?您该当好这个太子,该上朝议事,该体恤黎民,该让陛下放心,该让满朝文武看到大唐的储君是什么样子。
而不是在这里养男宠,耍性子,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最后那层意思,李骁没有说出来。
但正是因为没有说出来,才比说出来更重。
重到李承干的手指在发抖,重到花厅里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扫。
李承干看着李骁。
李骁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海棠花影里碰在一起。一个平静如水,月白色的袍衫被东风吹起一角,整个人站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里,像是这场雅集里最沉得住气的人。
一个翻涌如潮,紫檀木拐杖被攥得微微发颤,杖头的包银在烛火中泛著冷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花厅外的乐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奏乐,久到侍女们端著的热菜在廊下凉透了也不敢进来,久到郑学士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然后,李承干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近处的人才能听见。
“受教了。”
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孔颖达的“自愧不如”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