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桌案之上。
那光,很淡。
却刚好照在地图中央。
像一只无形的手,指著——天下。
多尔衮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从代善府上回来之后,他没有急着进宫。
没有调兵。
没有表态。
甚至——没有见任何人。
他在等。
也在想。
刚才在代善府上,大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十四弟,你最近沉稳了许多。”
第二句:“豪格前天来过了,说了一车的话,我没怎么听。”
第三句:“大清不能乱。谁能让大清不乱,我就支持谁。”
三句话,句句有深意。
第一句,是试探。代善在看他是不是变了,变得值不值得信任。
第二句,是表态。豪格拉拢代善,代善没接。但也没拒绝。代善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死。
第三句,是条件。谁能让大清不乱,他就支持谁。
多尔衮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上一世,他不懂代善这三句话的意思。
他以为代善是真的老了、糊涂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后来他才明白,代善不糊涂。
代善比谁都清醒。
他只是不说。
“哥。”
多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茶。
“你从大哥那儿回来就一直站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多尔衮接过茶,喝了一口。
“多铎,你说,大哥想要什么?”
多铎想了想。
“安稳?”
“对。”多尔衮放下茶碗,“大哥要的就是安稳。他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在乎的是大清不能乱。谁能稳住局面,他就支持谁。”
“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乱。”多尔衮打断他,“不但不能乱,还要让大哥觉得,只有我们才能稳住局面。”
多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他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人的位置。
代善,在中间。
济尔哈朗,偏左。
豪格,在右。
大玉儿,在后方。
索尼和鳌拜,在两侧。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放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多铎。”
“嗯。”
“议政王大臣会议,后天?”
“后天。”
“参会的名单,你拿到了吗?”
多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拿到了。总共二十三人。诸王、贝勒、大臣,都在上面。”
多尔衮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代善、济尔哈朗、豪格、他自己、多铎——这些是肯定的。
索尼、鳌拜——两黄旗的代表。
范文程、宁完我——汉臣代表。
还有几个蒙古八旗的贝勒。
一共二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多尔衮都在心里默默标注了一个词。
代善——争取。
济尔哈朗——拉拢。
豪格——打压。
索尼——引导。
鳌拜——引导。
范文程——可用。
宁完我——可用。
蒙古贝勒们——中立。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种心思。
他要在这二十三个人面前,演一出好戏。
“哥,你说豪格真的会在会议上说出那句话吗?”多铎有些担心,“万一他不说呢?”
“他会说的。”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沉不住气。”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多铎,你知道豪格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沉不住气?”
“不。”多尔衮摇头,“是他太想当皇帝了。太想,就会怕。怕,就会紧张。紧张,就会说错话。”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更紧张。”多尔衮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多铎凑过去看——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第一个发言的人,要提‘先皇遗愿’这四个字。”
多铎愣住了。
“先皇遗愿?皇上没留遗愿啊。”
“我知道没有。”多尔衮放下笔,“但豪格不知道。”
多铎眨了眨眼,还是没懂。
“你想想。”多尔衮说,“豪格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怕有人拿出皇太极的遗诏,指定了继承人。如果他听到‘先皇遗愿’这四个字,他会怎么想?”
多铎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
“他会以为皇上留了遗诏!”
“对。”多尔衮点了点头,“而且他会以为,遗诏里写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遗诏里写的是他,他早就知道了。皇太极临终前,豪格一直守在身边。如果有遗诏立他,他不可能不知道。”
多铎恍然大悟。
“所以他听到‘先皇遗愿’四个字,会以为皇上立了别人!”
“对。”多尔衮说,“他会慌。一慌,就会乱。一乱,就会说错话。”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招太狠了。”
多尔衮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后天会议上,让豪格第三个发言。”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多铎说,“但怎么保证他第三个发言?”
“很简单。”多尔衮放下笔,“让大哥第一个发言,让六哥第二个发言。大哥和六哥都不会抢著表态,他们会说场面话。豪格等不及,会自己站出来。”
多铎点了点头。
“那第三个发言的人,就是豪格。”
“对。”多尔衮说,“第三个发言,又是第一个表态的皇子。他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多铎看着多尔衮,忽然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他哥布的这张网,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从见代善,到见济尔哈朗,到放消息出去,到安排发言顺序——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哥。”多铎开口。
“嗯。”
“你上一世,是不是也这么能算计?”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我不算计别人,只被别人算计。”
多铎没有说话。
“这一世,我不想再被别人算计了。”
说完,多尔衮把笔放下,拿起佩刀挂在腰间。
“走吧。”
“去哪?”
“去见一个人。”
“谁?”
“范文程。”
多铎愣了一下。
“那个汉臣?见他做什么?”
“用他。”多尔衮说,“这个人,有大才。”
多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书房,翻身上马。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多尔衮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后宫的方向。
大玉儿,你也在布局吧?
你在拉拢济尔哈朗,在拉拢豪格,在拉拢所有人。
但你拉拢不到我。
因为这一世,我不再是你的棋子了。
多尔衮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多铎在后面追上来。
“哥,你说,后天会议上,豪格真的会说出那句话吗?”
多尔衮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很稳。
“他一定会说的。”
“因为那句话,他上一世就说过了。”
马蹄声在盛京的街道上回荡。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盛京的天,亮了。
但真正的好戏,后天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