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的宅子,在盛京城东南角。
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跟他的身份很配——不算显赫,也不算寒酸。
多尔衮站在门口的时候,门房愣了好一会儿。
睿亲王?
睿亲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王王爷,您这是”
“范文程在不在?”
“在在在,老爷在书房。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用。”
多尔衮迈步走了进去。
多铎跟在后面,四处打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哥,这个范文程,住得也太寒酸了吧。堂堂内阁大学士,就住这种地方?”
“他不喜欢张扬。”多尔衮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多尔衮顿了顿,“我听说过。”
他差点说出“我上一世就知道”。
范文程的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侧,门开着。
多尔衮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范文程正坐在桌案前写字。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不像个大学士,倒像个私塾先生。
“范先生。”
范文程抬起头,看到多尔衮的那一刻,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他连忙站起来,摘下眼镜,快步走到门口,躬身行礼。
“王爷!您怎么来了?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多尔衮摆了摆手。
“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事请教先生。”
范文程愣了一下。
请教?
睿亲王多尔衮,正白旗旗主,先皇的亲弟弟,居然用“请教”两个字?
“王爷请进,请进。”
他把多尔衮让进书房,又让下人上茶。
多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多尔衮坐下来,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大势”。
多尔衮笑了。
“先生也在想天下大势?”
范文程有些不好意思,把纸收起来。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先生不必谦虚。”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先生给我讲讲,这天下大势。”
范文程看着多尔衮,心里有些拿不准。
这位睿亲王,他打过几次交道。武将出身,性子直,说话冲,对汉臣一向不怎么客气。
今天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
而且,还亲自登门。
“王爷想问什么?”
多尔衮放下茶盏,看着范文程的眼睛。
“先生觉得,大清接下来该往哪走?”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
“王爷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实话。”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
“王爷,臣以为,大清眼下最大的事,不是南下,不是西进,是——定鼎中原。”
多尔衮的眼睛微微一亮。
“继续说。”
“先皇在位十七年,打下了辽西,收服了蒙古,创建了大清。但大清的根基,还是不稳。”范文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原的明朝,虽然烂到了骨子里,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虽然闹得凶,但成不了气候。”
“那谁能成气候?”
“没有人。”范文程说,“但大清可以。”
多尔衮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王爷,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大清的八旗铁骑,天下无敌。但打仗,不是只靠骑马射箭。要得天下,先得人心。要得人心,就要用汉人治汉人。”
“用汉人治汉人?”多尔衮重复了一遍。
“对。”范文程说,“打下中原不难,难的是坐稳中原。要让中原的百姓觉得,大清来了,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要做到这一点,就要用汉臣,用汉法,用汉制。”
多尔衮沉默了。
上一世,这些话范文程也对他说过。
但那时候他没听进去。
那时候他觉得,汉人都是手下败将,凭什么用他们的法子?
后来他才知道,范文程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
“先生。”多尔衮站起来,朝范文程拱了拱手。
范文程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王爷,您这是”
“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多尔衮说,“等我等朝局定下来,我还有更多的事要请教先生。”
范文程看着多尔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睿亲王,变了。
以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现在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那刀刃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王爷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多尔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我请先生入值内阁,先生可愿?”
范文程愣住了。
入值内阁?
那是汉臣能企及的最高位置。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不必急着回答。”多尔衮说,“好好想想。”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多铎跟在后面,出了范府才开口。
“哥,你刚才跟他说那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多尔衮翻身上马,“这种人,要提前拉拢。等用到的时候再去找,就晚了。”
多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去哪?”
“回府。”
“回府?不去别的地方了?”
“不去了。”多尔衮勒住缰绳,“今天已经够了。”
“够了?”
“对。”多尔衮说,“见大哥,见范文程,够了。再多见一个人,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多尔衮忽然勒住了马。
巷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小霓子。
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姿挺拔,不像普通人。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霓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她迅速转过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了。
那个陌生男人也很快消失了。
多铎皱了皱眉。
“那个男人是谁?”
多尔衮看着巷子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应该是豪格的人。”
“豪格的人?小霓子不是庄妃的人吗?怎么跟豪格的人勾搭上了?”
“因为她不只是庄妃的人。”多尔衮说,“她还是个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
“对。”多尔衮一夹马腹,“她给庄妃做事,也给豪格做事。谁给的好处多,她就帮谁。”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还用她?”
“用。”多尔衮说,“正因为她是双面间谍,才好用。”
“为什么?”
“因为她会把她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卖出去。”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需要让她知道一些‘情报’,这些‘情报’就会同时传到庄妃和豪格耳朵里。”
多铎恍然大悟。
“你是说,用她来传假情报?”
多尔衮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多尔衮刚进书房,侍卫就来报。
“王爷,郑亲王派人来了,说今晚过府一叙。”
多尔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六哥济尔哈朗,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上一世,济尔哈朗在皇太极驾崩初期是中立派,不支持豪格,也不支持他。后来看到豪格势弱,才倒向了福临。
这一世,他要在济尔哈朗还保持中立的时候,把他拉过来。
不,不是拉过来。
是让济尔哈朗觉得,他多尔衮才是能稳住大局的人。
“多铎。”
“在。”
“今晚六哥来,你作陪。”
“好。”
“记住,少说话。”
“我知道。”
多尔衮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再过两个时辰,济尔哈朗就会来。
到时候,他要跟六哥说些什么?
他想了想,在心里默默打了一遍腹稿。
不说皇位。
不说豪格。
不说大玉儿。
只说一件事——大清不能乱。
只要济尔哈朗认同这一点,他就会觉得,多尔衮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值得支持。
至少,值得考虑。
多尔衮转过身,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稳。
稳住代善,稳住济尔哈朗,稳住两黄旗,稳住所有人。
等所有人都稳住了,豪格就会乱。
豪格一乱,皇位就是他的。
这就是他的局。
一个以“稳”为表、以“夺”为里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