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的府邸,在盛京城北。
不大,但很老。
老到院墙上的砖都生了青苔,老到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这座府邸是努尔哈赤在世时赐的,代善住了四十多年,一步都没搬过。
多尔衮站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给这座老宅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十四叔。”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是代善的儿子,硕托。
“你阿玛在吗?”多尔衮问。
“在。阿玛知道十四叔要来,已经在正厅等著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跟着硕托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二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才到了正厅。
代善拄著拐杖,站在正厅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夹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大哥。”多尔衮抱拳。
“来了?”代善点了点头,“进来坐。”
两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代善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多尔衮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这座老宅里蔓延开来,像是很多年前那些安静的午后。
“十四弟。”代善终于开口了。
“大哥请说。”
“你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这个老家伙的吧?”
多尔衮放下茶盏,看着代善的眼睛。
“大哥,我说是来看你的,你信吗?”
代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信。为什么不信?你是我弟弟,来看我,天经地义。”
多尔衮也笑了。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只是开场白。
真正的对话,还没开始。
“大哥。”多尔衮开口,“皇上驾崩这几天,您辛苦了。”
“辛苦什么?”代善摆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辛苦几年?”
“大哥这话说的。”多尔衮顿了顿,“大清还指著您呢。”
代善看了他一眼。
“指着我能指著几年?我六十一了,不是十六。”
“大哥身体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走路都要拄拐棍了。”代善叹了口气,“十四弟,你说实话,你今天来,是不是为了皇位的事?”
多尔衮没有否认。
“是。”
代善沉默了片刻。
“那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当皇帝?”
这话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多尔衮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上一世,代善也问过他这句话。
他当时说——想。
然后代善说——好,我支持你。
然后他把皇位让给了福临,辜负了代善的信任。
这一世,他不能再说“想”了。
至少,不能现在说。
“大哥。”多尔衮抬起头,看着代善的眼睛,“说实话,我想过。”
代善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但我想的不是我自己当皇帝。”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的是,大清接下来该怎么办。
代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四哥走了,留下这一摊子。豪格想当皇帝,庄妃想让福临当皇帝,六哥在观望,两黄旗在等著看风向。”多尔衮一样一样地数着,“大哥,您说,这种情况下,谁当皇帝真的重要吗?”
代善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要的是,大清不能乱。”多尔衮的声音沉了下来,“大哥,您比我清楚,现在的大清,外面有明朝残部,有李自成,有蒙古各部的眼线。内部一旦乱了,外面的那些人就会扑上来,撕咬我们。”
代善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十四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代善说,“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我要听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大哥,我打算——让豪格自己退出去。”
代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让?”
“让他自己说,他不配当皇帝。”
代善盯着多尔衮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他能说出来?”
“确定。”
“为什么?”
“因为他的性子,大哥比我清楚。”多尔衮说,“他是个直性子,藏不住话。被人一激,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代善沉默了很久。
“十四弟。”
“大哥请说。”
“你变了。”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方式。”代善的声音很轻,“以前的你,会直接跟豪格硬碰硬。现在的你,学会了绕弯子。”
多尔衮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大哥,人总是会变的。”
“变好还是变坏?”
“变”多尔衮抬起头,“变聪明了。”
代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变聪明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十四弟,我今年六十一了。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
多尔衮没有说话。
“你是聪明人,还是自作聪明的人,我现在还看不出来。”代善放下茶盏,“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大哥请讲。”
“我不会支持豪格。”
多尔衮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代善说,“是因为他当不了好皇帝。大清需要的不是一个勇猛的皇帝,大清需要的是一个有脑子的皇帝。”
他顿了顿,看着多尔衮。
“至于这个人是不是你,我还要再看看。”
多尔衮站起来,朝代善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谢谢您。”
“谢什么?”代善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您已经说了很多了。”
代善看着他,叹了口气。
“十四弟,你记住一句话。”
“大哥请讲。”
“不管谁当皇帝,大清不能乱。谁要是敢让大清乱,我代善第一个不答应。”
多尔衮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从代善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多铎等在门外,看见多尔衮出来,连忙迎上去。
“哥,怎么样?”
多尔衮翻身上马。
“大哥说,他不会支持豪格。”
多铎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
“不好。”多尔衮摇了摇头,“他说不会支持豪格,但也没说支持我。”
多铎愣了一下。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还要再看看。”
多铎皱了皱眉。
“这个大哥,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他不是说一半留一半。”多尔衮勒住缰绳,“他是在等。等看谁能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稳住局面。”
“那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多尔衮说,“等。”
“等?”
“对。等豪格自己犯错。”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多尔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很亮。
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多铎。”
“嗯。”
“你说明天的星星,还会这么亮吗?”
多铎抬头看了一眼。
“应该会吧。”
“但愿吧。”
多尔衮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多铎跟在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哥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沉稳,比以前更聪明,比以前更像一个皇帝。
但也变得比以前更孤独了。
以前的他,心里有庄妃。
现在的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