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多铎就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王府西跨院过来的。昨晚他没回自己府上,直接在多尔衮这里歇下了。
“哥,起了吗?”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莽撞。
多尔衮正在系腰带,听到这话应了一声:“进来。”
多铎推门进来,头发还没梳,披散著,像个没睡醒的狮子。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哥,我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了?”
“想你说的那个局。”多铎揉了揉眼睛,“让豪格自爆,这个没问题。但我想不明白的是——豪格自爆之后呢?”
多尔衮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他。
“之后?”
“对。豪格出局了,皇子还有好几个。福临、博果尔,还有那些小的。两黄旗肯定要立皇子,不会立你。到时候怎么办?”
多尔衮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多铎。
“你问得好。”
多铎接过茶,喝了一大口。
“我问的不是废话。哥,你得想清楚,豪格倒了之后,谁来当皇帝?”
多尔衮坐下来,看着多铎的眼睛。
“多铎,你觉得,福临和博果尔,谁更合适?”
多铎想了想。
“福临六岁,博果尔三岁。都差不多,都是小孩子。”
“对,都是小孩子。”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小孩子当皇帝,就需要有人摄政。”
多铎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说的是,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摄政。”
多铎沉默了片刻。
“哥,你是想学周公?”
“周公?”多尔衮笑了,“不,我不学周公。周公摄政,最后还政成王。我摄政,不还。”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这话说得也太直了。”
“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不直说,难道还拐弯抹角?”多尔衮放下茶盏,“多铎,我告诉你,这一世,我不会再把皇位让给任何人。”
多铎看着多尔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可怕的坚定。
“好。”多铎说,“你要当皇帝,我帮你。但你得告诉我,怎么帮。”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微明。
“第一步,稳住代善大哥。这一步,我已经做了。”
“第二步,拉拢济尔哈朗六哥。”
“第三步,让豪格出局。”
“第四步,在豪格出局之后,推动立幼帝。”
“第五步,成为摄政王。”
“第六步”多尔衮顿了顿,“坐稳摄政王的位置,然后,黄袍加身。”
多铎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哥,你说这些,我都记下了。但你得告诉我,我现在要做什么。”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
“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跟六哥喝酒。”
多铎愣了一下。
“喝酒?”
“对。喝酒。”多尔衮说,“但不是普通的喝酒。你要在酒桌上,跟六哥打一张牌。”
“什么牌?”
“兄弟情牌。”
多铎眨了眨眼,没太懂。
多尔衮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多铎。
多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六哥,咱们是亲兄弟。”
多铎抬起头。
“就这?”
“就这。”多尔衮说,“但你说这话的时候,要有感情。要让六哥觉得,你是真心把他当亲兄弟。”
多铎想了想。
“然后呢?”
“然后,你跟他谈一件事。
“什么事?”
“两白旗和镶蓝旗的合作。”
多铎的眼睛亮了。
镶蓝旗,是济尔哈朗的旗。
如果两白旗和镶蓝旗能结成同盟,那就是三旗之力——正白、镶白、镶蓝。再加上代善的两红旗虽然不会直接站队,但至少不会反对。这样一来,豪格的正蓝旗,再加上两黄旗,也压不过他们。
“哥,你这是要在八旗里搞合纵连横?”
“不是合纵连横。”多尔衮说,“是利益交换。”
“怎么交换?”
“你跟六哥说,如果他支持我们,等朝局定了,镶蓝旗的俸银增加两成,镶蓝旗的将领优先提拔。”
多铎愣了一下。
“哥,这种话能随便说吗?万一他传出去”
“他不会传出去的。”多尔衮打断他,“因为他是济尔哈朗。这个人,最想要的就是利益。你给他利益,他就闭嘴。”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去办。”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
“怎么了?”
“你去之前,先去找一个人。”
“谁?”
“苏克沙哈。”
多铎愣住了。
“苏克沙哈?那不是豪格的人吗?”
“现在是豪格的人。”多尔衮说,“但不代表永远是。”
“你是说策反他?”
“不是策反。”多尔衮摇头,“是给他一个信号。让他知道,豪格这条船,要沉了。他想活,就得提前跳船。”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不大。”多尔衮说,“棋盘是整个天下,棋子是所有人。大吗?大。但我下得动。”
多铎看着多尔衮,忽然笑了。
“哥,我发现你重生之后,说话都变得有气势了。”
“不是有气势。”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有底气。”
“底气从哪来?”
“从上一世的教训里来。”
多铎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哥,那我去了。”
“去吧。”
多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你说,六哥会答应吗?”
多尔衮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他跟豪格不一样。”多尔衮说,“豪格想的是‘我该不该当皇帝’。六哥想的是‘谁当皇帝对我最有利’。你给他利益,他就会靠过来。”
多铎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多尔衮站在窗前,看着多铎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开始想下一步。
济尔哈朗这边,有多铎去谈,问题不大。
代善那边,他亲自去谈了,问题也不大。
豪格那边,有他手下那些人自己折腾,问题更不大。
现在最大的变数,是两黄旗。
索尼和鳌拜。
这两个人,不好拉拢,也不好收买。他们不贪财,不好色,不怕死。他们只认一个理——皇太极的儿子当皇帝。
怎么让他们接受一个不是皇太极的人当皇帝?
不,不是接受他当皇帝,是接受他当摄政王。
只要他们接受了他当摄政王,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怎么让他们接受?
很简单。
让他们自己选出来的幼帝,离不开他。
怎么做?
等豪格出局之后,在两黄旗面前,表现出一个“顾全大局、不计个人得失”的形象。
让他们觉得,他是真心为了大清,不是为了自己。
只要他们这么觉得,他们就会接受他。
哪怕只是暂时的接受。
暂时的,就够了。
多尔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代善——已稳。
济尔哈朗——进行中。
豪格——待爆。
索尼——待引导。
鳌拜——待引导。
大玉儿——待利用。
小霓子——待反利用。
苏沫儿——待保护。
多铎——待种痘。
写到多铎的名字时,多尔衮的手停了一下。
种痘的事,多铎已经派人去南方找了。但南方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不能让多铎出事。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王爷。”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多铎王爷府上所有人,进出都要查体温。有发热的,立刻隔离,报给我。”
侍卫愣了一下。
“王爷,这是”
“照办。”
“是。”
侍卫领命去了。
多尔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多铎死于顺治六年天花。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天花能防,人心难防。
防住了天花,还要防人。
防大玉儿,防豪格,防济尔哈朗,防所有人。
这一世,他谁都不信。
只信自己和多铎。
不,多铎也不能全信。
不是不信多铎的人品,是不信多铎的嘴。
多铎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一高兴什么话都往外说。
所以有些事,不能告诉多铎。
不是防他,是保护他。
多尔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棋局,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