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前一天。
盛京城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沉甸甸的。
喘不过气。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比平时早收了一个时辰。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多尔衮站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朝局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代善,已稳。
济尔哈朗,已谈。
豪格,待爆。
索尼,待引导。
鳌拜,待引导。
大玉儿,待利用。
小霓子,待反利用。
每一个人都在他脑子里,每一个人的弱点和需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他用七年时间,用命换来了这些信息。
这一世,他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哥。”
多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刚接到消息,豪格昨晚连夜去了索尼家里。”
多尔衮的手指停住了。
“去索尼家?”
“对。待了大约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索尼没给他好脸色。”
“应该是。”多铎说,“索尼那个人,油盐不进。豪格想拉拢他,怕是踢到铁板了。”
“不是踢到铁板。”多尔衮摇了摇头,“是踢到了墙。索尼这个人,只认一个理——皇上的儿子当皇帝。豪格是皇上的儿子,这点没错。但索尼不看好豪格,这点也没错。
“那索尼看好谁?”
“谁也不看好。”多尔衮说,“他在等。等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结果。”
多铎皱了皱眉。
“这些人怎么都在等?大哥在等,六哥在等,索尼在等,鳌拜在等。都在等,谁出来做事?”
多尔衮笑了。
“等,就是做事。”
多铎没听懂。
“你想想。”多尔衮说,“现在这个局面,谁先动,谁就容易被抓住把柄。豪格动了,他去拉拢索尼,被拒绝了。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豪格的脸上就不好看。”
多铎恍然大悟。
“所以你不动的意思是——让别人动,让别人犯错,你等著捡便宜?”
“不是捡便宜。”多尔衮纠正道,“是等最好的时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多铎,你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兵强马壮?”
“不。”多尔衮说,“是天时。天时不对,再强的兵马也会输。现在,天时不在我这边。我不是皇太极的儿子,这是最大的劣势。所以我不能急,要等天时转到我这边的。”
“天时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明天。”
多铎愣了一下。
“明天?”
“对。明天议政王大臣会议,豪格会犯错。他一犯错,天时就转过来了。”
多铎看着多尔衮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哥,你就这么确定豪格会犯错?”
“确定。
“万一他不犯呢?”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
“他一定会犯。因为有人会帮他把错误引出来。”
“谁?”
“你安排的那个人。”
多铎想起来了。
在会议上激怒豪格的那个人。
他还没有安排好。
“哥,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多尔衮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递给多铎。
多铎接过来一看——
“阿济格。”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疯了?阿济格是咱们的哥哥,但他那个人你让他去激怒豪格?他怕是会把事情搞砸。”
阿济格,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多尔衮和多铎的同母兄。比多尔衮大七岁,今年三十九。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是个典型的莽夫。
“就是要他搞砸。”多尔衮说。
多铎彻底糊涂了。
“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多尔衮没有急着解释。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多铎,你觉得阿济格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莽?”
“对,莽。他不怕得罪人,也想不到得罪人的后果。让他去质疑豪格,他不会拐弯抹角,会直接说——‘豪格,你凭什么当皇帝?’”
“然后呢?”
“然后豪格会被激怒。豪格一怒,就会说错话。”
多铎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
“但阿济格是咱们的哥哥,他要是出面质疑豪格,别人会不会觉得是我们在背后指使?”
“会。”多尔衮说,“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阿济格这个人,谁都指使不了。他做事,只凭自己的性子。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就算他站出来质疑豪格,别人也只会觉得是他自己的意思,不会联想到我们。”
多铎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哥,你这招高。”
“不是高。”多尔衮放下茶盏,“是借力打力。”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著的地图前。
“阿济格是刀,豪格是靶子。刀不用太锋利,只要能把靶子打碎就行。”
多铎看着多尔衮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哥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会用人的弱点了。
阿济格的弱点是莽,豪格的弱点是急。
用阿济格的莽,去激豪格的急。
一石二鸟。
“那我什么时候去找阿济格?”
“现在。”
“现在?”
“对。今晚之前,必须让他准备好。明天会议上,让他第一个站出来质疑豪格。”
多铎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多尔衮叫住。
“多铎。”
“嗯。”
“见到阿济格的时候,不要提我。就说是你自己的想法。”
多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阿济格这个人,嘴不严。你提了我,他万一在外面说漏了,我们就暴露了。”
多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多尔衮独自站在书房里,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济格,十二哥。
上一世,阿济格在他死后也被清算,削爵、幽禁、赐死。死得比他多尔衮还惨。
这一世,他要用阿济格。
不是害他,是用他。
用完了,会保他。
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
虽然这个哥哥,脑子不太好使。
多尔衮叹了口气,把地图收起来,放回书架的中空暗格里。
然后他拿起佩刀,挂在腰间。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王爷。”
“备马。进宫。”
“现在?”
“现在。”
侍卫领命去了。
多尔衮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明天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了。
今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大玉儿。
是哲哲。
皇太极的正宫皇后,他的四嫂。
上一世,哲哲在他被清算的时候,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但也没有落井下石。
哲哲这个人,不参与政治,不站队,不表态。
她只做一件事——守着皇后该守的本分。
这一世,多尔衮需要她。
不是需要她表态支持谁。
是需要她——不反对。
只要哲哲不反对,大玉儿就少了一个重要的盟友。
后宫的事,有时候比前朝更复杂。
多尔衮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敲著什么人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