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哲的寝宫,在清宁宫西侧。
不大,但很静。
静到能听见院子里松针落地的声音。
多尔衮到的时候,哲哲正在抄经。她信佛,皇太极在世的时候就信,皇太极走了之后,信得更深了。一天不抄经,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四嫂。”多尔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哲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十四弟来了?进来坐。”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皇太极的正宫皇后,当了十七年,那份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子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多尔衮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哲哲让宫女上了茶,又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十四弟,你来找我,是为了皇位的事吧?”
多尔衮没有否认。
“四嫂明鉴。”
哲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十四弟,你知道我的规矩。后宫不干政。”
“我知道。”多尔衮说,“我不是来请四嫂干政的,是来请四嫂——不反对的。”
哲哲看了他一眼。
“不反对什么?”
“不反对立幼帝。”
哲哲的手指微微一顿。
“立幼帝?立谁?”
“还不知道。”多尔衮说,“但不管立谁,四嫂都是母后皇太后。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哲哲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当摄政王?”
多尔衮看着哲哲的眼睛。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哲哲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
“十四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参与这些事吗?”
“请四嫂赐教。”
“因为我守的是后宫。”哲哲的声音很平静,“皇上在的时候,我替他守着这个家。皇上不在了,我还替他守着。前朝的事,有你们这些兄弟。后宫的事,交给我。”
她顿了顿,看着多尔衮。
“谁当皇帝,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清的江山不能断,爱新觉罗的香火不能灭。至于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掺和。”
多尔衮听懂了。
哲哲不是在说自己没能力,而是在说——她有她的本分,她有她要守的东西。前朝的纷争,她不去碰,不是因为碰不了,是因为不想碰。
她的战场,在后宫。
她的武器,是仁厚,是宽容,是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端庄。
“四嫂说得是。”多尔衮微微低头。
“十四弟,我虽然不掺和前朝的事,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四嫂请讲。”
“你要当摄政王,我不反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四嫂请说。”
哲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日后如何,不要伤害那些孩子。福临也好,博果尔也好,都是皇上的骨肉。大人的事,不要牵连孩子。”
多尔衮沉默了。
上一世,他没有伤害福临。是福临伤害了他。
但这一世,他不能保证。
因为他知道福临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那个孩子会做出什么事。
“四嫂。”多尔衮开口,“我答应你,只要他们不害我,我不害他们。”
哲哲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弟,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变了好。”哲哲说,“以前你太急,现在稳了。稳了就好,稳了才能成大事。”
多尔衮站起来,朝哲哲深深鞠了一躬。
“四嫂,多谢你。”
“谢什么?”哲哲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跟你说几句话而已。”
“这几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哲哲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是多尔衮记忆中,哲哲第一次对他笑。
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心的笑。
“去吧。”哲哲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四嫂保重。”
多尔衮转身走了出去。
哲哲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世上,要变天了。
多尔衮从清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急着出宫,而是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哲哲说的话。
“不要伤害那些孩子。”
上一世,他没有伤害福临。是福临伤害了他。
这一世,他不想伤害任何孩子。但如果那些孩子长大之后要伤害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哲哲要的是一份承诺。
他给了。
但承诺的边界,他自己心里清楚。
“王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尔衮转过身。
是小霓子。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旗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暮色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嫩草。
“你怎么在这?”多尔衮问。
“奴婢去给庄妃娘娘买桂花糕,路过这里,看见王爷”小霓子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
小霓子站起来,依然低着头,不敢看他。
多尔衮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小霓子,你来我府上几年了?”
小霓子愣了一下。
“回王爷,三年了。”
“三年。”多尔衮点了点头,“时间不短了。”
小霓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你在府上,住得习惯吗?”
小霓子更愣了。
王爷从来没问过她这些。
以前的多尔衮,对她视若无睹。偶尔看一眼,也是因为她长得有三分像庄妃。但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替代品。
今天不一样。
今天多尔衮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回王爷,习惯。”小霓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习惯就好。”多尔衮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小霓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王爷说——有什么需要的,跟他说?
她是不是听错了?
但多尔衮已经转身走了。
小霓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庄妃的寝宫走去。
她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庄妃的人。
她来睿亲王府,是为了给庄妃传消息的。
不是来动心的。
不是。
多尔衮走出宫门的时候,多铎正等在门口。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见了四嫂,又遇到了小霓子。”
多铎皱了皱眉。
“小霓子?她又来盯着你了?”
“不是盯着我。”多尔衮翻身上马,“是偶遇。”
“你信?”
“不信。”多尔衮笑了笑,“但没关系。偶遇也好,刻意也好,都一样。”
“怎么一样?”
“因为不管她是来干什么的,我都会让她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多铎想了想,明白了。
“你是说,你在她面前演了一出戏?”
“不是演戏。”多尔衮勒住缰绳,“是让她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多尔衮。对她不怎么在意,但偶尔会多看两眼。”
“为什么?”
“因为她会把这些告诉庄妃。庄妃听到这些,会觉得我没什么变化,就会放松警惕。”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多铎跟在后面,看着他哥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世,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哥。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