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崇政殿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诸王、贝勒、大臣，二十三人，一个不少。每个人都穿着素服，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有的藏着期待，有的藏着算计，有的藏着不安，有的藏着杀机。
多尔衮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着石青色的袍服，腰间佩刀，一步一步走上崇政殿的台阶。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朝会。
但他身后的多铎知道，他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睿亲王到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多尔衮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落在崇政殿的大门上。
那扇门后面，是空着的龙椅。
上一世，他在这扇门后面，亲手把皇位让了出去。
这一世，他不会了。
“十四弟。”
代善拄著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哥。”多尔衮抱了抱拳。
“准备好了吗？”代善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多尔衮能听见。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大哥，我没什么好准备的。今天不是我的事，是大清的事。”
代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看多尔衮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多尔衮，看的是弟弟。今天他看多尔衮，看的是一个可能改变大清命运的人。
“都到了？”
济尔哈朗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代善的另一侧。
“还差豪格。”代善说。
话音刚落，豪格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戎装，腰佩双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大伯，六叔。”豪格抱了抱拳，目光扫过多尔衮，停顿了一瞬，“十四叔。”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豪格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人都到齐了，进去吧。”代善拄著拐杖，第一个走进了崇政殿。
众人鱼贯而入。
崇政殿内，烛火通明。
龙椅空着，上面蒙着一层白布。
皇太极的灵位设在龙椅旁边，香火缭绕。
二十三个人分两列站好。诸王贝勒在左，大臣们在右。
代善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崇政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继位之事。”
殿内一片寂静。
“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代善等了一会儿，看向豪格。
“豪格，你是先皇长子，你先说。”
豪格站了出来。
他的胸脯挺得很高，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崇政殿都在嗡嗡响。
“大伯，诸位，我是先皇长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殿内依然寂静。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
豪格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以为他说完这句话，会有人站出来支持他。但没有。一个都没有。
连他拉拢过的那些大臣，此刻都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谁想说的？”代善问。
“我。”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所有人循声看去。
阿济格站了出来。
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多尔衮和多铎的同母兄。三十九岁，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蛮劲儿。
“十二弟。”代善看了他一眼，“你说。”
阿济格大步走到殿中央，转过身，直直地盯着豪格。
“豪格，我问你一句话。”
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
“你说你是先皇长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那我问你，当年太祖驾崩，继承大统的是长子吗？”
殿内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直接捅在豪格的软肋上。
豪格的脸色涨红了。
“阿济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阿济格的声音更大，“长子不一定就能当皇帝。谁有能力，谁当。”
“你说我没能力？”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你——”
“好了！”代善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吵什么？这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阿济格哼了一声，退回了人群。
豪格站在殿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多尔衮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济格的话，说得恰到好处。不是太狠，也不是太软。刚好能激怒豪格，又不会让场面失控。
多铎安排的这个人，用对了。
“豪格，你先退下。”代善说。
豪格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代善扫了一眼众人。
“还有谁要说的？”
济尔哈朗站了出来。
“大哥，我说两句。”
“你说。”
济尔哈朗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
“诸位，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谁该当皇帝’的时候。现在应该讨论的是——‘该怎么选皇帝’。”
殿内安静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先定规矩，再选人。规矩定了，选谁都服气。”
代善点了点头。
“六弟说得有理。那你说，该定什么规矩？”
济尔哈朗想了想。
“第一，继位之人，必须是先皇之子。这一点，诸位没有异议吧？”
众人纷纷点头。
这一点，没有人反对。
多尔衮也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他改变不了。他也不打算改变。因为他的目标不是现在当皇帝，是当摄政王。
“第二，继位之人，必须年长到能亲政。如果年幼，需设摄政王。”
这话一出，殿内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多尔衮。
设摄政王——谁当摄政王？
答案不言而喻。
豪格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同意。”他站出来，“大清从来没有设摄政王的先例。”
“太祖驾崩时，先皇年幼，不也没有设摄政王？”豪格的声音很大，“为什么现在要设？”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
“太祖驾崩时，先皇已经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叫年幼吗？”
豪格被噎住了。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代善摆了摆手。
“好了，别吵了。六弟说的两条规矩，我觉得有道理。诸位觉得呢？”
众人纷纷点头。
豪格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话。
代善看向豪格。
“豪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豪格深吸一口气。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如果立幼帝，摄政王不能由一个人担任。至少要两个人，互相制衡。”
多尔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豪格这一招，够狠。
如果摄政王是两个人，那他多尔衮的权力就会被削弱。
“两个人？”济尔哈朗问，“哪两个人？”
“我推荐十四叔和六叔。”豪格说，“一个睿亲王，一个郑亲王。两个人共同摄政，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代善沉默了片刻，看向多尔衮。
“十四弟，你觉得呢？”
多尔衮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央，看着豪格。
豪格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豪格。”多尔衮开口了，“你说两个人共同摄政，我同意。”
豪格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同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多尔衮说。
“什么条件？”
“摄政王的人选，由议政王大臣会议投票决定。不是谁推荐谁就能当的。”
豪格的脸色又变了。
投票？
论投票，他豪格能赢过多尔衮？
代善、济尔哈朗、多铎、阿济格——这些人会投给谁？
不用想都知道。
“我不同意。”豪格说。
“你刚才说的两个人共同摄政，我同意了。现在我说投票决定人选，你不同意。”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豪格，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自己说了算？”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豪格。
豪格的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
“好了。”代善打断了他，“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众人纷纷往外走。
多尔衮走在最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
龙椅空着。
但那把椅子，已经在向他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