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多尔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上一世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大战之前,只睡两个时辰。不是不困,是不能睡。多睡一个时辰,就可能少看一步棋,少防一个人,多丢一条命。
这一世,这个习惯留下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把今天要在会议上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穿衣。
“哥。”多铎推门进来,头发都没梳,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小霓子那边,昨晚又传消息出去了。”
多尔衮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传给谁了?”
“庄妃。凌晨时分,她从后门出去,在巷口见了庄妃身边的宫女,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说了什么?”
“还不知道。盯梢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多尔衮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今天的局面。”
多铎看着他哥,犹豫了一下。
“哥,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多尔衮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多铎,“因为我知道小霓子会说什么。她会告诉庄妃——‘王爷昨晚在书房里待了一夜,和多铎商量今天的会议。他的情绪很稳定,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吃了庄妃送来的桂花糕,说甜了。’”
多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在她面前,就是让她看到这些的。”多尔衮拿起佩刀挂在腰间,“她看到的,是我让她看到的。她听到的,是我让她听到的。她传出去的,是我让她传出去的。”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是把庄妃当猴耍。”
“不是耍她。”多尔衮推开门,走出去,“是让她以为,她还在掌控之中。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之中,就会放松警惕。一放松警惕,就会犯错。”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多尔衮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没亮透,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快了。
“多铎。”
“在。”
“今天会议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说,“你说了很多次了。”
“不是怕你忘了。”多尔衮看着他,“是怕你忍不住。”
多铎沉默了片刻。
“哥,我尽量。”
“不是尽量。”多尔衮的声音很轻,但很重,“是一定。”
多铎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翻身上马,往崇政殿去了。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崇政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不是参会的人多了,是围观的人多了。议政王大臣会议虽然只有二十三个人能进去,但外面等著听消息的人,足足有上百号。
多尔衮翻身下马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崇政殿走去。
“十四弟。”
代善拄著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哥。”
“今天,稳著点。”
多尔衮看了代善一眼。
“大哥放心。”
代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进崇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
龙椅还是空着的,皇太极的灵位还是摆在旁边,香火缭绕。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代善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诸位,昨天的会议,定了两条规矩。第一,继位之人必须是先皇之子。第二,年幼则设摄政王。今天,我们接着议——立谁。”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豪格和多尔衮之间来回扫。
豪格站在左侧,胸膛挺得很高,但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多尔衮站在右侧,面无表情,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谁先来说?”代善问。
“我。
豪格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崇政殿都在嗡嗡响。
“诸位,我是先皇长子。论血统,我最正。论功劳,我不比任何人少。论资历,我在诸位当中也不算浅。我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殿内依然寂静。
没有人附和。
豪格的脸色开始发红。
“怎么?没有人说话?”他的声音更大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皇帝?”
殿内更静了。
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豪格。”代善开口了,“没有人说你不配。但你也不要急。这是议政,不是吵架。”
豪格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众人,像是在找谁在反对他。
“还有谁要说的?”代善问。
济尔哈朗站了出来。
“大哥,我说两句。”
“你说。”
济尔哈朗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
“昨天我提了两条规矩,诸位都没有异议。今天我想接着提一条——继位之人,年龄不宜太小,也不宜太大。太小,无法亲政。太大,容易形成党争。”
“那你的意思是?”代善问。
“我的意思是——在诸位皇子当中,选一个年龄适中、母族清白、没有太多政治牵连的。”
豪格的脸色更难看了。
济尔哈朗这话,表面上没有针对任何人,但实际上是在排除他。
因为他不是“年龄适中”——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六叔。”豪格站出来,“你说的‘年龄适中’,是多大?”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
“十岁以下。”
殿内一片哗然。
十岁以下——那不就是福临和博果尔吗?
豪格的脸色涨得通红。
“六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够格?”
“我没有说你不够格。”济尔哈朗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从大清的长期稳定考虑,立一个年幼的皇帝,设摄政王辅政,比立一个成年皇帝更稳妥。”
“更稳妥?”豪格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大清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仗的皇帝!外面有明朝残部,有李自成,有蒙古各部的眼线!立一个六岁的孩子,他能干什么?”
“所以才要设摄政王。”济尔哈朗说。
“摄政王?谁当摄政王?他?”豪格猛地指向多尔衮。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多尔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豪格。”代善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豪格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下来。
但他的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多尔衮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豪格说出那句话。
那句上一世毁了他自己,这一世还会毁了他的话。
“豪格。”阿济格站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了过去。
阿济格大步走到殿中央,直直地盯着豪格。
“你刚才说,大清需要一个能打仗的皇帝。那我问你——你能打仗,但你能治国吗?”
豪格的额头青筋暴起。
“阿济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当皇帝不只是打仗。要懂政治,懂人心,懂进退。这些,你行吗?”
“你——”
“还有。”阿济格打断他,“你说你是先皇长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那我再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比先皇如何?”
豪格愣了一下。
“先皇是千古一帝,我自然比不上。”
“那你觉得,先皇为什么会当上皇帝?是因为他是长子吗?”
豪格说不出话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阿济格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
皇太极能当上皇帝,不是因为他是长子——努尔哈赤的长子是代善。皇太极能当上皇帝,是因为他有能力,有威望,有人心。
豪格有这些吗?
没有。
豪格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愤怒、羞耻、不甘、恐惧——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尔衮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是现在。
“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
这句话脱口而出。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但吐出来之后,豪格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摇头,有的人叹息,有的人——在笑。
豪格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硬。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
这话一说出来,就等于自己承认自己不配当皇帝。
一个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当皇帝的人,凭什么让别人信他?
殿内一片死寂。
代善看着豪格,长长地叹了口气。
济尔哈朗摇了摇头。
索尼闭上了眼睛。
鳌拜攥紧了拳头。
多铎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多尔衮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豪格,你自己把自己推下了悬崖。
上一世是这样。
这一世,还是这样。
“豪格。”代善的声音很沉,“你先退下。”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知道,他完了。
“诸位。”代善环顾四周,“豪格已经表态了。现在,我们接着议——立谁。”
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豪格还在,但他已经不是一个选项了。
所有人都在看多尔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清的命运,掌握在这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