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种痘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盛京城。
传到后宫的时候,大玉儿正在教福临写字。六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像蚯蚓在纸上爬。大玉儿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示范。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多铎种痘成功了。种的是什么痘?从哪里弄来的?谁给种的?效果如何?会不会推广到全军?会不会推广到全旗?会不会推广到全大清?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额娘,这个字怎么写?”福临抬起头,举著纸给她看。
大玉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一个“福”字。福临的“福”。她的心猛地一抽。
“写得很好。”她摸了摸福临的头,“继续练。”
福临低下头,继续写。
大玉儿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多尔衮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从整顿正蓝旗,到推行《考成法》,再到给多铎种痘——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他不是在守成,他是在布局。布一个很大的局,大到整个大清都是他的棋盘,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而她大玉儿,也是其中的一颗棋子。以前,她是那颗最重要的棋子。现在,她只是一颗被丢在角落里的弃子。
“娘娘。”宫女走进来,“苏沫儿回来了。”
“让她进来。”
苏沫儿走进来,垂著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王爷那边,怎么样?”大玉儿问。
苏沫儿低着头:“回娘娘,王爷这几天一直待在西暖阁,批折子,见大臣。多铎王爷住在西跨院,没有出来。”
“你见到多铎了吗?”
“没有。西跨院有侍卫把守,不让任何人进去。”
大玉儿沉默了片刻。多尔衮在保护多铎。不是普通的保护,是那种生怕他出一点事的、小心翼翼的、近乎偏执的保护。为什么?多铎是镶白旗旗主,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亲弟弟。保护他很正常,但保护到这个程度,不正常。
“还有呢?”大玉儿问。
“还有王府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操南方口音,像是郎中。”
郎中。种痘的郎中。大玉儿的手指停住了。
“你见过他们吗?”
“远远见过一眼。三个人,两个老的,一个年轻的。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行为举止不像普通人。”
大玉儿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苏沫儿退了出去。
大玉儿站在窗前,手指又开始敲窗棂了。多尔衮找到了种痘的郎中,给多铎种了痘,而且成功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给更多人种痘。给他的亲信种,给他的将领种,给他的军队种。如果他的军队不怕天花了,那他的军队就是无敌的。天花是大清军队最大的敌人,比明朝的军队、比蒙古的铁骑、比任何敌人都可怕。一场天花,能让一支精锐部队失去战斗力。一场天花,能让一座城池变成死城。一场天花,能让一个将军变成一堆白骨。
但如果多尔衮找到了预防天花的办法,那他就掌握了一把钥匙。一把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
“来人。”
“娘娘。”
“去请郑亲王。”
“现在?”
“现在。”
宫女领命去了。
大玉儿重新坐回窗前,拿起福临写的那个“福”字,看了很久。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她的儿子,她的福临,她的希望。她不能让他输,不能让他永远活在博果尔的阴影下,不能让他成为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子。
所以她必须动。必须比多尔衮更快,比他更狠,比他更准。否则,她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济尔哈朗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不安。多尔衮整顿正蓝旗,动的是豪格,但敲打的是所有人。包括他济尔哈朗。
“六哥,坐。”大玉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济尔哈朗坐下来,宫女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六哥,多铎种痘的事,你听说了吗?”大玉儿开门见山。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
“摄政王找到了预防天花的办法,对大清的军队来说是好事。”
大玉儿看着他。
“六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多尔衮会给谁种痘?会给你的镶蓝旗种吗?会给两黄旗种吗?会给蒙古八旗种吗?”
济尔哈朗的手指微微一顿。
“应该会吧。”
“应该?”大玉儿摇了摇头,“六哥,你不是天真的人。多尔衮会先给他的两白旗种,给他的亲信种,给他的人种。等他的两白旗不怕天花了,他的军队就是无敌的。到那时候,他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
“六哥,我不是在挑拨你跟多尔衮的关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大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多尔衮现在是摄政王,总览朝政。但他要的,不只是摄政王。他要的是皇帝。等他准备好了,他就会动手。到那时候,你、我、豪格、福临、博果尔——所有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
济尔哈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娘娘,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大玉儿看着他,“是让你想一想,你该站在哪一边。”
济尔哈朗沉默了很久。
“娘娘,我回去想想。”
“好。六哥慢走。”
济尔哈朗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大玉儿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知道,济尔哈朗不会立刻倒向她。这个人,永远在观望,永远在权衡,永远在等最好的时机。但没关系。她只需要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一颗恐惧的种子、一颗不安的种子。等种子发芽了,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她就能收获她想要的东西。
西暖阁里,多尔衮正在跟三个郎中说话。
“种痘之法,能不能推广到全军?”他问。
老郎中想了想。
“回摄政王,可以。但需要时间。种痘不是吃药,每个人种完痘,都要观察七天。七天之内,不能见风,不能劳累,不能饮酒。如果推广到全军,需要大量的人手,需要大量的痘痂,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多尔衮点了点头。
“人手,我给你找。痘痂,我让人去收集。时间和精力,你不用担心。你只管种,种好了,重赏。种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老郎中已经跪下了。
“草民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摄政王重托。”
多尔衮摆了摆手。
“下去吧。”
三个郎中退了出去。
多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哥,你真的要给全军种痘?”
“真的。”
“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多尔衮看着他,“问题是,能不能做到。如果能做到,花多少钱都值。如果做不到,花多少钱都白费。”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是要打造一支不怕天花的军队。”
“不是不怕天花。”多尔衮摇了摇头,“是降低染上天花的概率。种痘不是万能的,但总比不种强。上一世,我们输给天花太多次了。这一世,我不想再输了。”
多铎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未来。但他知道,他哥不是赌徒。赌徒靠运气,他哥靠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