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堆在白色瓷盘里,酱汁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
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蒜蓉的香气飘了半个餐厅。
一条清蒸鲈鱼卧在椭圆形鱼盘里,鱼身上划着刀花,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花姜丝铺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香菜叶。
白薇单手托腮,冰蓝色的眸子盯着满桌子的菜,表情极为克制。
她在心里默默数到第三遍糖醋排骨的时候,门廊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她说得没错。
果然要等很久。
林墨走进餐厅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
刚才在门廊里跟零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我会挑一个好地方的,这种话说出来,跟立军令状有什么区别。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屁股坐到白薇对面。
白薇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微红的耳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筷子递过去。
“吃吧。你要再不回来,这盘排骨就只剩骨头了。”
林墨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酸甜口,肉炖得很烂,软骨都炖透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他又夹了一块。
白薇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时蔬,慢慢嚼着。
“小莓的约会怎么样,我刚才在楼上听到她一路喊进来,说优惠券被贴在最中间了。”
“挺好的。去了第三区那家星之梦,吃了星空果冻和初雪泡芙。她还自己做了焦糖布丁。”
林墨把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丫头的手艺进步了不少。前两个月她做的布丁,表面全是气孔,吃起来像蒸蛋。”
白薇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今天这个呢。”
“很好吃。焦糖微微发苦,刚好中和甜味。口感很细腻。”
林墨说完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做了布丁。”
白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
番茄和蛋花的碎末在勺子的搅动下打着旋儿,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因为早上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倒掉做失败的第三批布丁。台面上还放着她昨晚写的小卡片,密密麻麻全是字,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
林墨停下了夹菜的筷子。
白薇抬眼看他。
“小莓这个孩子,从进府到现在,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什么要求。零偶尔会在周报里顺带提一句,说小莓想要一块新的花圃,或者是想买一种新出的嫩草种子。但她自己从不开口。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种她的花,烤她的甜点。”
她放下勺子。
“所以这次她主动开口,我挺高兴的。”
林墨看着白薇的眼睛。
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像结了冰的湖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
白薇挑了挑眉。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我都在关心。你以为我这个元首是白当的。”
她拿起筷子,夹走林墨碗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排骨,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
“只不过我关心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
林墨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白薇鼓鼓的腮帮子,无奈地笑了。
他说了句你还真是只偷我碗里的,然后重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
白薇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角。
“对了。洛璃今天上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庭频道,说她的医师资格考试成绩出来了,今天下午举行授予仪式。你应该是要去的吧。”
林墨点头。
“我打算吃完饭就过去。”
白薇想了想。
洛璃那个孩子,她记忆里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跟在苏晚晴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当初林墨把她从塔林星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病刚好,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现在居然已经要当医生了。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林墨的声音也低下来。
“一转眼,连洛璃都长大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
白薇没有再偷他碗里的排骨,反而主动给他夹了好几块。
林墨也给她盛了一碗新的热汤。
吃到后半段,窗外的阳光开始偏斜,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温柔的暖金色。
餐厅里的光线变得柔软起来,桌上的白瓷盘边缘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盘快被吃光的糖醋排骨都显得格外好看。
白薇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林墨,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那块排骨吃完。
“吃饱了。”
林墨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白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吧。替我跟洛璃说声恭喜。”
林墨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白薇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似乎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白薇歪了歪头。
“忘带东西了?”
林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走到白薇面前,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白薇感觉到那个触感温热而柔软,短暂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林墨迅速退开,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我先走了,替我向零说一声备车。”
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语调比平时高了半度。
白薇站在原地。
她看着林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看着他那对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耳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和温柔。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居然学会主动了。”
她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指尖在脸颊上停了好一会儿,好像想把那个触感留在皮肤上更久一点。
然后她放下手,转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把花园里的树染成了金色,小莓正在花圃里给新种的风信子浇水,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彩虹。
白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弯着。
这个家里总有一些人在偷偷成长,她说的不是洛璃。
悬浮车停在市中心医院的大门前。
林墨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医院的大楼不算高,只有十几层,外立面是干净的白灰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第两百三十六届医师资格授予仪式圆满成功”。
横幅被两侧的柱子拉得笔直,偶尔有风吹过也不会起褶皱。
大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穿着正装,还有些看起来像是学员的家属,手里捧着花束。
整个大门前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栀子花香,栀子花大概是医院绿化带里种的,消毒水是医院骨子里的味道,两种气味搅在一起,意外地并不难闻。
林墨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大门走去。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冲击力不小,林墨退后了半步才站稳,低头看到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片枯黄的草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撞他的人连连鞠躬,声音里满是慌张。
林墨这才看清,那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了一件旧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背上背着一个很旧的光脑包。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灰尘的脸,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一点血珠,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亮。
“你没事吧。”
林墨问道。
少年连忙摇头。
“是我撞的您,您有没有受伤?我带了一点药,虽然没有医师资格,但我会处理伤口!”
他说着就要去翻背包,动作急切得拉链都卡住了。
林墨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墨问道。
少年终于拉开了拉链,从包里掏出一卷歪歪扭扭的绷带,抬头看向林墨。
“我是来找人的!我姐姐今天在这里参加医师资格授予仪式!我走了很远的路,从中转站搭了一辆运输蔬果的货船,货船大叔人很好没收我钱。然后从货运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这里,这栋楼好大比我们镇上的诊所大了不止十倍。”
林墨看着少年额头上的擦伤。
“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少年摸了摸额头,看到手指上的血迹,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这个,刚才在路上不小心被树枝刮的。没事,不疼。我皮厚,在我们镇上帮药剂师爷爷上山采药的时候,经常摔跤,有一次从山坡上滚下来都没事,只是把爷爷吓坏了。对了,您来医院是看病吗?”
“不是,我也来参加仪式,我的徒弟今天成为医师。”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我姐姐也是!她叫阿莉亚,您认识吗?”
林墨摇了摇头。
“我徒弟叫洛璃。”
“洛璃。”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认真记下来,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名字!比我们镇上所有人加在一起的名字都好听!那您快进去吧,仪式应该快开始了。我也得赶紧找到我姐姐,她一定在等我。她要是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林墨看着少年急急忙忙往大门里冲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等等。”
少年回过头。
林墨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先把脸上的灰擦一擦,你姐姐看到你受伤会担心的,另外进去之后去一楼护士站,说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少年接过手帕,低头看着那方洁白的手帕,又抬头看看林墨,眼眶忽然有点红。
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朝林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了医院大门。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了,灰扑扑的运动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墨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歪的领口,伸手整了整,然后也朝大门走去。
仪式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礼堂举行。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洛璃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医师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好到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太多。
那个在塔林星出租屋里瘦弱苍白的小女孩,如今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洛璃一看到林墨,立刻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您来了。”
“你叫我什么。”
林墨看着她。
“师。师父。”
洛璃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我还是不太习惯叫您师父,总感觉把您叫老了。可是不叫师父的话,又觉得不够尊敬。每次在脑子里排练的时候,都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叫您师父,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
“那就叫师父吧,挺好的,反正在这个家里,我已经习惯了被各种称呼弄得很老了。”
林墨看着她胸口的徽章。
“恭喜你。”
洛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徽章,伸手轻轻摸了摸。
银色徽章的边缘微凉,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医师编号和通过资格考试的日期。
“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当年把我带回来,我现在可能还在那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她重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墨。
“师父。我想让您知道,我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您当初选择相信我,您跟我说明天会有人来接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墨摆了摆手。
“你今天的成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跟我关系不大。我能做的只是带你进门,之后的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洛璃摇了摇头。
她想说其实不是这样的,但又觉得光是说谢谢太轻了,轻到完全无法表达她心里的东西。
她想来首都星的第一年,苏晚晴带她去一家福利医院见习。
那里收治的都是从战区撤下来的伤员,有些人的伤很重,洛璃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药瓶都拿不稳。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当医师的天赋。
然后苏晚晴敲开了她的门,坐在她床边,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这段话洛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她把它藏在心里,当作自己最珍贵的动力源泉。
“师父。”
洛璃开口,声音有点哑,她立刻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有个决定想告诉您。”
林墨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知道您当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