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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乘醉歌时暮

    第二天朝食过后,趁着太湖尚未封冻,徐氏诸人作别周蹇,扈从着徐娴兄妹三人离开。

    周蹇的信件,比他们更早出发,当晚已经到达武康县。

    周惠正待给徐宜饯行,送他前往赴任馀杭。

    馀杭县从顾飏弃沉充之军起,就一直无人主持,全赖县中诸吏勉强维持着。县中屡次生事,县吏们无力约束,只能眼睁睁看看陈子明煽动道门信众,看着信众们往投武康叛军。

    如今县中陈氏复灭于郡兵,又有一千多人死于叛乱,逾三千人沦为罪俘,正是人心格外动荡的关头。

    徐温必须尽快上任,把形势稳定下来,并贯彻郡中意志,严厉打击道门势力。

    他甚至等不及几个子女回返家中,也肯定没法亲自操持长女出嫁之事,只能委托于自家夫人和家中管事。

    看到周蹇在信中的建言,周惠认为颇有见地,当即召徐温、张祉、林国瑞一同会商。

    听说要提前去往南彭城郡、南下邳郡招募流民,张、林两人都没什么意见:“庄园乃是将军赐下,若能以之救济乡人,兼为将军家中分忧,我等求之不得。”

    又以张祉思虑较深,出言提醒道:“依允达兄所言,晋陵那边已经降雪数日,水路恐怕是走不成了。让流民们走陆路雪地过来,行军宿营都会比平时麻烦,粮食的运送也是个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在路上发生了较严重的死伤,甚至可能引起流民的怨愤。”

    “吉惟的担忧不无道理,”周惠思索了片刻,提出了解决方案:

    “咱们这次先不考虑募兵,只接纳奴客、佃客,尽量以单身的青壮优先;若是阖家相投为奴户,可以先把五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老幼留下,交由我家暂养在当地,开春后再送往馀杭。”

    周氏产业颇多,晋陵为前往建康的必经之处,必然也置有田宅、商铺等,暂时收留些老幼没什么问题。

    不仅是晋陵郡内,荆溪下游的姑孰县,王敦大军曾经的驻屯之处,也有周氏置办的田宅。

    据说当初周筵在姑孰立屋,安装屋梁的时候,六根梁同时滚落在地,只有横梁独自扛在残缺的柱头上,勉强维持着架构的平衡。然后就有宾客认为,哪怕凭借人力,也不可能摆得这么凑巧,很可能是上天在警示周家。

    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三吴。滚落在地的六根屋梁,被认为是周札、周筵等遇害近支的像征;而那根独自维持架构的横梁,自然就是兴复家业的周惠……

    周惠停止了这番联想,继续吩咐张祉、林国瑞两人:

    “粮食的问题,可以先找晋陵的顾府君支取。我周氏和顾氏为世交,此事不会为难;且我等收纳流民,也是在为顾府君缓解郡中的救济压力。”

    “我大致算了下,四五百青壮,算一半阖家相投,也就千五百口。支取三百斛,足够六日分量矣。注意以干粮为主,让流民各自携带,无须生火即能果腹,又可免运送之繁。”

    “宿营可以我周氏名义,借用沿途聚落。地方尽可紧凑些,便于流民抱团取暖。”

    “待到抵达洮湖津关,自有我周氏派人接济。此后一路至馀杭,皆我周氏的势力范围,诸事都容易解决。”

    “只是要辛苦你俩冒雪北上、一路照管了。”

    张祉连忙谦辞:“将军安排得如此周到,我等尽可省心,不过是花点时间出点力而已!”

    一旁的徐宜却叹道:“咱们引徐州流民入县中,恐怕县人会有所诟病。”

    三吴地方的士民,对北方人普遍都十分排斥。彼辈失了北方家业,前来担任三吴郡县长吏时,除了搜刮贪污之外,往往还会在当地置下田宅,接纳同籍士族和流民,挤压本地士民的生存空间。

    由于这个缘故,他们更乐意让吴姓士人执掌郡中,而朝廷一般也都予以尊重。

    徐温亦为吴姓出身,结果让张祉、林国瑞等人置下家业不说,还要协助他们接引徐州籍流民,势必会增加主政的难度。

    他只能感叹,周惠毕竟是出身于淮北的人。

    矢志北伐也罢,大举招募流民从军也罢,都不脱其北人的底色……

    “二舅何必担心,”周惠笑着开解道,“允达提出这个建议,自是已经考虑周全。”

    “馀杭县内陈氏及其党羽复灭,留下的土地和空间,正可由吉惟、国瑞他们填补;此番招纳的流民,亦会坚定地站在二舅这边,助二舅压制县中道门。”

    “……如此也好。”徐温点了点头。

    道首陈子明是徐宜主持剿灭,仅这一桩,就足让乌程徐氏和道门势不两立。

    既然已与周惠深度捆绑,回报也丰厚之极,还想那么多做甚?

    ……,……

    徐温已前往馀杭赴任,张祉、林国瑞等人也准备动身。周惠特意召集当初泗水道的一众旧识,在宅中设宴款待。

    碍于主从之别,众人免不了有些拘束。然而周惠殷勤劝酒,叙回当日的情形,席间的气氛渐渐轻松。

    饮至半酣,有人想起了在徐氏庄园的旧事,推着林国瑞起哄道:“当日国瑞兄和郎君说,若是富贵,可不要忘记大伙。如今竟是一语成真,可见国瑞兄眼光,我等皆当酬之!”

    众人遂各自向林国瑞献酒相酬,他也以此自负,来者不拒地饮了十馀觞。

    张祉又向周惠敬献,并趁着酒意,唱起了家乡彭城、下邳一带流行的《徐人歌》: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

    “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这首歌讲的是吴国公子季札在徐地的故事。季札号延陵季子,出使中原路过徐国,受到徐君的款待。徐君爱慕季札的配剑,不好开口讨要;季札看在眼中,决定以剑相赠,只是因出使需要,暂时不能送出。

    大半年后季札返回,徐君已经去世。季札以曾经心许,解剑挂于徐君墓旁的树上,拜祭而去。

    徐地的人敬佩季札的重诺重情,于是作下这首歌,在地方上一直传唱至今。

    张祉这会唱起,自是在赞颂周惠的情义。恰好周惠又是吴人,其从祖父周札字宣季,即由这季札的名字化用而来。

    众人领会到这番意味,纷纷起歌相和,席间气氛也达到了顶峰。

    周惠也有了些醉意,兴致格外飞扬。

    自己意外来到这个时代,努力大半年,总算做成了一些事情。没有姑负和徐氏的前约,没有姑负冒籍的身份,更没有姑负这些同伴的追随。

    他也唱起了在吴地听过的歌谣,为众人助兴:

    “遥遥天将曙,漫漫路上路;”

    “与欢别几时,不觉岁云暮!”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众人很快就要踏雪前往晋陵,不知道几时还有这样的兴致和机会?

    而这难忘的一年,也很快即将迎来尾声。

    ……,……

    散场之后,众人皆往西院歇下,周惠也回了正房安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颈边摸索着,顿时一个激灵,猛然翻身坐起。

    只听得耳边一声娇呼,隐约有点熟悉;睁眼看时,居然是徐娴在床榻边!

    周惠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徐娴不该是在乌程家中待嫁么,怎么会过来武康,而且还贸然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狐疑地望着徐娴。徐娴脸色微红,尽量平静地问候道:“表兄终于醒了,不知可有什么不适?”

    周惠正想回答,却感觉嗓子颇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咳了两声。

    徐娴立刻端来一盏蜂蜜水,请周惠饮下,继而取出用过的帕巾,轻声和他解释:“表兄这一觉睡得太沉,眼下已差不多过了正午。前一会侍女进来探望时,发现表兄略有呕吐,又不敢近身照顾,很是为难。”

    “恰好我过来探望阿父,没想到阿父昨日已经离开,倒是意外遇到了表兄这事。”

    “原……原来如此。”周惠勉强应道,嗓子还是有些火辣的感觉。

    徐娴过来探望父亲徐温,这并不奇怪。她已经几个月没见父亲,眼下马上要出嫁,离家前怎么也要探望和问候一声。

    倒是自己,难得肆意一回,结果就在睡中呕吐,以至于麻烦徐娴这客人冒昧过来帮忙……

    好在情况并不如何严重,否则若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出个意外来,岂非士林之笑话、穿越者之耻辱?

    酗酒果然要不得!

    “真是难为了大娘子,也让大娘子见笑了。”

    周惠尴尬地笑着:“请容我更衣梳洗,正容相见。”

    徐娴很知机地告辞,先行返回东院。门外两名侍女早有准备,分别捧着盛有温水的鎏金铜盆、织锦拭巾,以及彩铜镜、象牙梳等前来服侍。

    如此折腾一阵,周惠总算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先询问张祉等人的情况,得知他们前时已经动身,暗自服其能耐。

    然后他主动前往东院,向徐娴致以谢意。

    “表兄没事就好。”

    徐娴抬眼打量了下周惠的气色,善意地规劝道:“表兄如今身负一郡之任,万军之重,必当善自珍重些,以免很多人担心。”

    “金玉之言,自当铭记,不过也是事出有因……”

    周惠向徐娴解释了昨日之会。

    这本没有什么必要,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身边谁都管不到他,徐娴同样也不成。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徐娴有所误解,认为他是滥饮之辈。

    徐娴果然听得有些动容。

    这位沛国出身的破落郎君,真的是重情重诺。不仅为昔日那些流民伙伴安排了家业,如今贵为四品将军、一品县公,还能放下所有姿态,和他们同席相欢。

    若是换了一般人,处在他的境地,为避免暴露真实身份,说不定早已和昔日伙伴彻底分割了罢?

    而且,周惠还特意向自己解释,显然很在乎自己对他的观感……

    徐娴忽然感觉心中怦然,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一样。

    往常她与周惠见面,因着母亲的吩咐,免不了有些刻意的情形。包括这次过来,说是探望自家父亲,但何尝没有趁机相见、维护感情的用意?

    现在想起来,却免不了有些惭愧。

    她略带局促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换了称呼:“表兄……郎君的意思我明白,自不会有所误解。如今阿父既不在,我也不好多加逗留,这就启程返回乌程家中。”

    周惠立即出言挽留:“大娘子刚过来,何不多歇息下,等天气好转些了再回?”

    “如今天气渐冷,苕溪说不定也要封冻。若任由大娘子冒雪离开,乃至困于途中,便是我之罪过。”

    徐娴通过堂门,看了看庭外的天色,的确有继续转冷之象。

    见她似乎有所尤豫,周惠索性顽笑道:“而且,这宅子已归于徐氏,大娘子若是不愿同居,也该是我启程返回郡府。”

    “郎君说笑了。”徐娴脸上泛起一抹晕红。

    周惠拿这所宅子当聘礼的事,她曾听母亲说过。而作为周氏在武康的落脚点,家里必然会把这宅子放在嫁妆中返还,落在她的名下,以保证她在周氏家中的地位。

    归根结底,这宅子就是周惠辗转送给她的一份诚意。

    在对待徐氏的各个方面,包括之前的约定,周惠都完成得无可指摘。

    哪怕是最早对他颇有成见的叔父,如今也已服赝于他,不再有明显的抵牾之辞。

    然而徐娴隐隐觉得,周惠这得体的表现后面,与徐氏却似乎有所隔膜,浑不如他昨晚对待那些同伴们时的自在肆意。

    自己何不把那隔膜撕破些?

    徐娴不再客套,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就再住两三天,到时再看是陆路还是水路方便。”

    “正该如此,”周惠连忙承诺道,“我必为大娘子安排妥当。”

    “郎君如何还要生分呢?”徐娴忽然轻叹一声,“除了‘大娘子’,郎君就没有别的称呼了?”

    周惠微微一怔。不称呼“大娘子”,还能称呼什么?

    阿娴?这是她家中长辈的称呼方式,自己肯定不适合用的。

    表妹?在外人面前,大概需要那么假装一番;可这会的堂上就两人,知根知底,还用这假称呼,该说是虚伪呢,还是尴尬?

    见这即将结缘的郎君还不开窍,徐娴免不了幽怨相诘:

    “我小字‘令令’,郎君又不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