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林音才从曾经的记忆中回到现实里。
急忙将铃铛又挂回了腰间。
她轻拍拍胸口。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缅怀之情。
一脸无事地看着身后的来者。
照活儿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来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辞令的拟人感。
说是拟人感,林音觉得面前的小奴隶嘴上说着道歉。
却象是沉浸别的什么事情里。
对眼前的一切,其实缺乏着实在的真正关注。
披头散发,看上去乱糟糟的。
那双天生就带有神异的眼眸,象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也不知道昨晚去干嘛了,象是睡过头了般,又象是一晚上没睡。
想到这,林音更是生气了,就是这么个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闺秀。
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他真是糟塌了他自己一头柔顺的黑发。
等了这么久,就看见了这么个人。
她愈发的心生不满,气使一处来。
“我不是给了你,一根红绳吗?
“你...你怎么不把头发束好,再...再来见我。
“你看你这个样子...象话吗?像...象个野人似的。
“你...虽然是个奴隶,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识到自己有些颐指气使。
她强行辩解道。
“送给你的东西,就该好好用。
“...这叫物尽其用,你懂吗?”
女孩一连串说了许多话。
照活儿等她说完后。
才回道。
“好,我会用你给的红绳束发,不再离身,物尽其用它的一生。”
语气诚恳,一副认错的态度。
还给予了,一个有关一生的承诺。
“算...算你识相。”
林音也没预想到,小奴隶会给出这么一番郑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绑上一辈子的头发吧。
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罢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时候跟猫似的,只能顺着捋。
可要是真的顺着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儿这时候有求于她,自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跟她唱反调。
林音轻抬指尖,攥磨着从肩头垂落而下,几缕乌黑的发丝。
那根红绳,就只是一根普通编织的红绳,迟早会断裂开来。
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这个小奴隶之间,也仅是有着微不足道的尘缘。
她前往这年幼时的暂居之地。
是奔着断绝尘缘而来的。
她故作轻松问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呢?”
照活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要开口时。
“等会儿。”
林音抢先打断了。
“小四,跟我说,张生儿两天不见人影了。”
“他哪里去了?”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无关仅要的事情。
她莫名觉得,小奴隶预先准备说出的话。
一旦说出。
就缺省着,这段尘缘的了断。
虽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
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音并不讨厌开门见山。
只是在今天,也许就是与这小奴隶的最后一面。
此后。
两人会回到各自的命运里去。
曾经相交相遇,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
从此往后再也不相见。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别,林音想要体面的告别。
最起码将告别的时间...稍稍在延长那么一点时间。
果然,当林音提起张生儿。
照活儿又沉默了。
丁铃铃——
丁铃铃——
丁铃铃——
风总是这样不知趣,这铃铛也是。
总是喜欢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雪花,不知何时也从天空之下降落。
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儿会沉默如此之久。
她看着手中捕获的鹅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
那个时候...好象也是在下着雪呢。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道。
林音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男孩。
两人站在宁静寒冷的冬夜里。
仿佛数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再一次降临了般。
于是。
他们继续。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经失去了生命。
可小奴隶将双手化作爪。
伸进他咬开的伤口里。
将老狼的整个喉管都撕开来。
鲜血溢满一地。
冒着最后的热气。
男孩是胜者。
所以他活了下来。
可他的模样,在林音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可怖。
突然爆发了本不该有的力量。
用尖牙与利爪。
以野兽的方式,战胜了另外一只野兽。
那股愤怒与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
当他将目标转向到林音时。
小女孩吓傻了。
他...不会...染上了疯犬病吧。
她捂住自己细软的脖颈。
“我...的血...可不好喝。”
她的心理话,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眼瞅自己失言了。
这下小奴隶凶性大发,真要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没有第三人能站出来了。
林音连忙用自己的另外一只小手。
堵住小嘴。
可。
小野兽眼睛里浓烈的情绪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面前。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语气平淡透着一股虚弱,听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试试...”
林音连忙想动起来。
也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狼狈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还是麻的。”
“这样不行。”照活儿看了看周围,“要是再来一只,我们都会死。”
“那怎么办...?”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丢在这里。
“我给你复健下?”
照活儿神情收敛,将手上的血,用雪擦干净,然后更近一步。
不过。
他的脸上有血,下巴也有血。
身上也是血。
乍看下透着渗人的感觉。
可当林音仔细看清楚了。
小奴隶有一张秀气的脸蛋。
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尤其是神异的眼眸,有着两道象是画上去的黑红色妆。
可奴隶怎么能化妆呢?
所以这是天生胎记。
是与生俱来的痕迹,偏偏做不得丑,看仔细了...有种奇特魅力。
“那你...试试吧。”林音低着头蚊声说。
眼见得到许可。
照活儿将林音安稳架在树下。
抓住一只小腿,就使上劲。
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缩动作来。
“别...撒手...停下!”
本以为小奴隶顶多给她按摩几下。
林音哪知道复健动作会这么强硬。
腿麻了,强行去动,那更是麻上加麻。
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了不妙的感受。
“呜!撒手!撒手!”
女孩羞红了脸蛋,快哭出来了
小脸蛋白里透红象个娇俏的果实。
“....撒手..呜呜...撒手...”
“....呜呜..呜呜...撒手...”
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没有阻止小奴隶,反而让对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
照活儿哪管得了这个,很明显,这腿明显有了动静。
产生了对抗的力量。
既然疗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
十几个回合之下,林音见小奴隶还是死死攥着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灵,一脚踢了过去。
没踢到小奴隶,让他躲了过去。
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飞了出去。
连袜子都拖累了半截出来。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淅娇嫩的足背。
确定这还是自己的腿后,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
将袜子穿至踏实。
看她下半身的一条腿恢复了状态。
抱着治人治到底的医德。
照活儿冷静地指着另外一条腿。
“那条腿不用复健吗?”
林音将双手抱住膝盖,将双腿都收到怀中。
“不用!”
她眸中带着羞意,脸也红着。
“奴隶不许随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儿不理解了,医疗行为怎么能就叫随便呢。
看来如今这个时代。
医患关系也很容易紧张起来啊。
莫明其妙的记忆正在复苏。
“去把我鞋捡回来!”她指着踢飞出去,不远处的靴子。
照活儿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大概、或许、应该是做出格了一点。
但这属于事急从权。
“我自己穿!”林音抢过了靴子。
照活儿倒也没想帮她穿,只是放在她腿旁边。
女孩立刻就应激。
照活儿见状就去把匕首回收了。
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来后。
象是找回了一点自信。
一双黝黑又红润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着照活儿。
“...背我...”
可说出的话却软糯脆丽。
甚至透出几分底气不足。
照活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女孩比他还高半个脑袋呢。
居然让他背她。
“...背我。”
可林音不管这些。
又复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吗?”他问道。
“背我!”
林音的眸子和声音都透露着羞恨交加。
照活儿想了下,蹲下身体。
还是赶紧给这生死簿上的小阎王带回去。
免得连累了一大批人。
这就是骑在万千百姓头上的统治阶级。
女孩虽年纪不大但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音死死勒紧了小奴隶的脖颈。
闷哼哼地脑袋枕在照活儿的肩膀。
女孩以为自己会嗅到不修篇幅的臭味。
奴隶的卫生环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没有。
是另外一种味道。
泛着一股腥气,这是生命开始流逝的味道。
血。
还有一点点汗的咸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欢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
血与汗混杂,这应该算不上什么香味。
林音却发现自己没有生出什么厌恶的感受。
这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小奴隶身上的气息,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归纳说出名字的感受。
随后她意识到。
这是盐。
这是净盐,像雪一样白的净盐。
她甚至有些喜欢男孩身上的味道。
女孩嗅在心里,象是从男孩的气息上,获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肴了视觉与嗅觉。
男孩象是经饱受阳光暴晒过后,精挑细选后的净盐。
有种淡薄似要散去的盐香。
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了。
但血的铁锈味道,复盖上了这纯洁的雪盐。
她甚至生出一种担心来。
这血或许不是小奴隶的。
但自己多少...应该礼贤下士的问一句。
你...你...受伤了吗?
可就是说不出口,一旦将关心的话说了出来。
好象就落了下乘般。
输了什么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只是越发勒紧了男孩的脖子。
将脸蛋埋藏起来,枕在男孩并不宽敞的肩膀上。
当真正将身体拢靠在小奴隶的背上。
就能切身体会。
其实小奴隶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小的多。
这就是训奴人说的。
可不多见,小又硬的骨头吗?
她开始有些后悔。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小奴隶一言不发,象是遵从了她的意见般。
【奴隶不许随便碰主人的腿】
没有试图用手收拢她的两条腿。
要是这样做,肯定会更牢实。
于是画面变得滑稽起来。
男孩驮着女孩。
还好林音没有太重。
照活儿比起肉体上的不适。
更难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适。
他强吸进一口气。
竭力向前,必须尽快将林音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