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回到僧寮当中,和三小只说了要离开一段时间。
三小只听罢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砚哥儿,你又去哪里?”
“用不用我们几个前去帮忙?”
三年前,三小只随张砚前往青州帮忙,尝到了外出的甜头,这次听闻张砚又要外出,都跃跃欲试的想要跟随。
张砚赶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这般着急。
张砚笑着说道:“这次不比上回,不过是护送京城的一位高官前往赴任,路上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如果时间顺利的话,差不多半个月我就能回来。”
三小只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对那些世俗的官僚向来没有太多的好感,此刻听闻张砚要护送达官贵人前去赴任,也纷纷失去了兴致,又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虚法小胖子仍有些不死心的问道:“砚哥儿,你确定没有骗俺?”
张砚苦笑一声:“这有甚骗你的,回头你上罗汉堂中一问不就清楚了。”
“行,那你回来得给我们带点……”
小胖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砚没好气补充道:“糖葫芦是吧!小心吃太多牙坏掉。”
虚法小胖子听了糖葫芦三个字,眼中骤然放出金光,对张砚后面的话置若罔闻,不住的连连点头,仿佛糖葫芦就在跟前。
张砚见虚法这副表情,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从床上收拾起自己的衣服,装到包裹当中,就准备朝着门外走去。
“砚哥儿,一路上小心。”
张砚听闻背后传来的声音,脚步一顿,扭头望向虚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虚竹师兄,多谢!”
张砚说罢就走出了门外。
出了山门,张砚顿觉得一股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三年来,自己虽然偶尔偷偷下山购买药材,但是这般光明正大的下山还是头一次。
张砚望了望日头,只见此时到了午时三刻,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此时正是五月初的时候,距离张砚初次上山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张砚并没有沿着山门的大路下山,而是绕到了后门,穿过树林,来到了刘家村。
张砚进的村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自从五年前明教派高手屠杀这个村子以后,周边的百姓也将这个村子视为不祥,别说搬过来居住,就是走夜路也尽量不从这里路过。
张砚望着杂草丛生的道路,心中却一片平静。
这五年来,每当张砚修行不顺或者遇到什么难处的事,张砚都会回到这里,看看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让自己的身心得到安稳。
张砚顺着长满野草的道路来到了自己的家中,从怀中掏出钥匙,插在锁芯里面,轻轻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张砚将铁链解下,轻轻一推,一股尘土“扑簌簌”的落下。
“娘!”
张砚这声“娘”还刚刚发出前音,就立马止住不言。
怔住了片刻后,迈步进入院中。
此时院中的布置和当初张砚最后一次离家时一样,如果不是紧闭的房门,仿佛还有人在这里正常居住。
张砚站在院中,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旺,一股淡淡的香气腻在空气当中。
张砚抽了抽鼻子,脱下衣衫,打开厨房门,挑着扁担,朝着门外走去。
打来两桶水后简单的擦洗了下身子,推门进入堂屋。
屋中的摆设依旧,一张破床上依旧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床被子。
张砚走上前去,将被子挪在一边,然后又掀开褥子,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取出来二十两纹银。
做完这一切后,又将被褥放回原位。
张砚出了屋中,来到了槐树根下自己娘亲的坟前。
双膝下跪,轻声说道:“娘,孩儿这次又要前往汴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次先来看看您老人家。”
“这次师门让我去护送苏轼,如果路程顺利的话,来回可能要一个月的时间,孩儿尽量赶在七月十五之前回来看您。”
张砚说罢,朝着坟头恭躬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站起身来,盯着娘亲的坟墓望了一会儿。
掂起放在石磨上的褡裢,走出了门外。
张砚将门轻轻地关上,又将锁重新挂在链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转身朝着汴梁的方向而去,只不过这一次脚下步伐却轻快了许多。
从登封到汴梁,张砚上次跟随自己师祖走了十五日之久,此刻自己轻车简从,再加之有轻功傍身,速度自然要快上许多。
短短三日的功夫,就已经望见汴梁城那巨大的轮廓。
时隔五年,再次来到汴梁城,张砚还是为这座宏伟的城市感到震惊。
它依旧尤如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河洛平原上。
高于十丈的城墙,宽如江面的护城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百年的历史。
张砚进得城中,见里面还是如上次那般车水马龙,走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挤出人群。
张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阵可将张砚给难受坏了。
此时已经到了夏季,汗臭味,狐臭味,屁味在人群中来回荡漾,让张砚这个生长在寺庙之中的农村小子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窒息。
过了好一阵儿,恢复了平静后,张砚从怀中掏出慧天给自己的信札。
信札上写着苏轼现在住的地址。
“苏东坡苏大学士住的地儿,看样还是真不错。”
张砚将信札上的地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地址,自言自语地说道。
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此时正是高太后当政时期,正是苏东坡一辈子少有的春风得意之日,再加之苏东坡身为翰林学士,手中也有一些馀钱,居住的好些,却也是理所应当。
张砚按照信札上的地址,先是往东走了两条大街,又朝南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了一幽静之所。
这处大约有六七所宅子,个个都显得清雅典致,显然都是朝廷中那些富贵文人所住。
张砚走上前去,转了两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东南方的一处府前。
“苏府”
张砚望着匾额上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又在心中默默地核对了一下地址,确定无误后,迈步上了台阶,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的功夫,只听得“吱呀”一声,铁门从里面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儒袍,脸胖嘟嘟的好象一个红苹果。
上下打量了张砚两眼,有些好奇地问道:“先生,你找谁?”
张砚瞧见这小胖子的这副样子,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自己五年前与虚法小胖子初见时的情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个小家伙见张砚并没有搭理自己,反而笑出声来,心中虽然着恼,却依旧有礼貌地问了一遍。
张砚见这小家伙又重新问了一遍,连连说了声对不起。
又轻声问道:“小哥,劳烦问上一下,此处可是翰林学士苏轼苏大人的府邸?”
这小家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张砚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奇异。
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孩童竟然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愣在了原地。
“大哥哥,你找我爹爹有什么事。”
苏遁见张砚这幅样子,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无趣,将房门打开,双手掐腰,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张砚瞧见此景,哑然失笑。
“原来是苏公子当面,失敬,失敬。”
“劳烦帮忙通报一声苏大人,说佛印大和尚有信送来。”
苏遁听了佛印的名字,眼中骤然一亮,也装不下去了,而是欣喜的问道:“佛印禅师的信?”
佛印生性诙谐,回回到苏家,总是惹的苏轼的小儿子苏遁开心不已。
一来二去,这小家伙对大和尚的印象颇好,此番听到他的来信,自然开心不已。
“是的,待我去见苏大人吧。”
却不想小家伙眼珠一转,说道:“我爹爹不在家,你把信直接交给我就好。”
这次换成张砚上下打量了苏遁几眼,不信的问道:“交给你?”
这小家伙见张颖如此轻视自己,双手叉腰气得哇哇大叫。
而张砚则双手抱在胸前,静静的看着苏遁的表演。
一会儿的功夫,只听得院内又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步伐轻快且急,显然是听得苏遁的声音。
走出来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头戴儒巾,面色瘦削,完全是一个青年读书人的样子。
他到了张砚和苏遁跟前,先是看了看张砚,又瞧了瞧在那里哇哇大叫的苏遁。
朝着张砚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和善地说道:“阁下有礼了,可是劣弟冲撞了阁下?”
张砚见来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又见其彬彬有礼,连连拱手解释道:“受师门长辈所托,特地来汴梁给苏轼苏大人送一封信,令弟想要将信直接给他,我担心其年幼,并没有给予,却不想令弟……”
张砚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这青年人便已经猜测出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狠狠地瞪了苏遁一眼,又朝着张砚躬身行了一礼。
“舍弟无礼,小弟代为赔罪。”
“不知道这位兄台师承何门,又是代何人送信。”
张砚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家师嵩山少林寺,师父法号上慧下悟,来代江西云居山佛印禅师前来送信。”
本来苏过再听得少林寺三字的时候,心中还在疑惑,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父亲好象从来没有和少林寺的和尚有过交往。
但又听到云居山三字后,便知道是佛印来信。
他知道自家父亲和佛印的关系是亦师亦友,当下也不敢耽搁,也不管在一旁哭嚎的苏遁,而是让出半个身位,请张砚进入院中。
苏遁见自家兄长和张砚并不搭理自己,装模作样地又嚎了两声后,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跑了进来。
“兄台,你来的可真是巧,若是再晚上两日,家父可能就要赶赴杭州任职了。”
张砚两人进得院中,苏过说道。
张砚心想:“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是在路上耽搁几日,自己恐怕还要去往杭州方向去追。”
“苏大人在家吗?”
“家父正在书房里练字呢,请公子跟随我来。”
两人说话之间,苏过领着张砚到了书房当中。
进得屋来,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
一张五尺见方的书桌前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绺短须,模样和苏过有几分相似。
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而是依旧专心致志的在桌上抄写经文。
“父亲,佛印大师有信送来。”
苏过等了片刻,见自家父亲依旧没有暂停的打算,方才轻声开口。
苏东坡听闻是佛印来信,这才放下笔来,抬头望向苏过。
“佛印和尚的信呢?”
这声音一口浓重的川西话,和他轻瘦的外表完全不相符。
张砚赶紧向前迈了两步,从褡裢中掏出一封信札。
苏东坡抬头望了张砚两眼,有些诧异地问道:“阁下是佛印和尚的弟子?”
张砚摇了摇头,将刚才和苏过的话语又重新讲了一遍。
苏东坡到底是经历过半生宦海沉浮的官场老油条,城府自然要比苏过沉稳许多。
听闻张砚乃是少林寺的弟子,脸上的讶色出现了一瞬间,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他接过信札,见上面的确是佛印和尚的亲笔所书,心中便知道张砚所言非虚。
苏东坡拆开信来,仔细读了两遍后,有些感慨地说道:“佛印和尚有心了,我想朝廷诸公还不至于如此。”
“父亲,佛印大师在信中说的是什么?”
苏过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趁此间隙,苏东坡将信随手递给了苏过,从桌前绕了过来,来到张砚面前,恭躬敬敬行了一礼。
“劳烦少侠不辞千里送信,苏轼有愧难当。”
张砚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然后将苏轼扶起,口中连连说道:“大人何至于此,小子愧不敢受。”
此时苏过已经读完了信,点了点头,显然也十分认同信中的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