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斟酌了一下语言后,对苏东坡言道:“父亲,禅师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
“混帐,朝廷诸公都是一心为国之人,我与他们大多只是政见不合,并没有私仇,哪有你想的这般龌龊。”
苏过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轼在一旁打断,训斥了起来。
苏过显然极为惧怕苏轼,听得自家父亲训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过多言语。
苏轼训斥了两句,意识到有张砚这个外人在侧,一时之间也不好让自家儿子在外人面前丢丑。
顿了一下,声音渐缓地安慰道:“放心,这一趟去杭州外放乃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宵小是不敢惹事的。”
说完以后,又转头望向了张砚,脸上挂起了几分笑意。
“张少侠,多谢你的好意,路上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就不劳烦你前去了。”
“今日天色渐晚,你就在我家这偏房住下,我吩咐下人,去大相国寺买上一些熟食,你给我讲讲山中的趣事,老夫一直向往山中清静,却始终有缘无分。”
张砚听得苏东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乃是不需要自己前去护送,一时之间倒也不好强求,只能朝其拱了拱手说道:“大人乃是赤诚君子,那我就躬敬不如从命了。”
苏轼听得张砚答应了下来,心中一片欢喜,他向来笃信佛教,此时少林寺的弟子就在跟前,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他扭过头来,见苏过还在原地呆愣着,呵斥道:“逆子,还不快去给下人吩咐一声,不,你亲自前去。”
苏过哀怨地瞧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也不作声,朝着张砚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此时苏轼也没有心情练习书法,将毛笔随意掷在一边,拉着张砚的手就往前厅而去。
到了前厅,两人分宾主落座,苏轼吩咐下人端来香茗。
他语气温和地对着张砚道:“少侠尝尝,此乃老夫家乡的峨眉雪芽,口感清醇淡雅,老夫最是喜爱不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托付友人从老家带来。”
张砚掀开茶盖,轻轻浅尝一口,将茶盏放在桌上道:“多谢大人厚爱,小子虽然不习茶道,但仍觉得此茶喝完以后满口生津。”
“少侠若是喜欢,等过两日走的时候,老夫吩咐下人给少侠带上一些,好在路上享用。”
张砚爽朗一笑:“如此那便躬敬不如从命了。”
苏轼见张砚态度不卑不亢,心中升起一股欢喜之意,道:“少侠不必如此生分,咱们两人平辈论交就好。”
张砚吓了一大跳,连连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大人,论公大人乃是朝廷翰林学士,论私,佛印大师乃是晚辈的长辈,怎可与大人平辈论交。”
“金刚经中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少侠你我二人在这世间都是一副臭皮囊,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张砚听得苏东坡随口便背出金刚经中的经文,心中暗道:“后人皆传苏轼此人笃好佛法,如今一看,果然不假,金刚经虽然是大路边上的经文,但能用得这番恰到好处,恐怕也将整本经文吃得透透的了。”
苏轼见张砚愣神,轻咳一声:“少侠,老夫可有说的不甚对之处。”
张砚被这咳嗽声惊醒,朝着苏轼行了一礼,歉意地说道:“小子失态了,刚才失神乃是惊诧于大人对于佛法研究之精深,书中文本皆是信手拈来,让小子自愧不如。”
苏轼听闻张砚的马屁,笑道:“少侠折煞老夫了,老夫这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起码在书本上还是有些过目不忘的能力的。”
“大人,经文费些功夫人人都能背得下来,但是想了解其中玄机,非有大智慧不可得。”
苏轼听闻张砚说自己有大智慧,心中虽知道这多半是逢迎之词,但仍觉得眼前这少年颇合自家心意,言语之间便不由得又亲近了许多。
一老一少两人正在讨论佛法之际,却见苏过急匆匆的进得前厅,见礼过后,轻声对着苏轼说道:“父亲,饭菜已经备好,你看你和张少侠何时去?”
“走,还等做甚。”
苏轼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张砚的手臂,拉扯着张砚就往饭厅而去。
苏过的准备也很贴心,张砚进得饭厅当中,饭桌上摆着四冷四热八道菜,像大相国寺的烧肉,宋嫂鱼羹等,俱是汴梁城的风味名吃。
众人吃罢以后,张砚本想回屋歇息,却不想又被苏轼重新拉回书房当中,两人谈论佛法到子时。
最后还是见张砚哈欠连天,苏轼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张砚放了回去。
接连三天皆是如此,将张砚这些年学的佛法都掏了个一干二净。
张砚私下问苏过,怎么不见苏轼上朝,反而整日待在家中,不怕太皇太后怪罪吗?
结果苏过告诉张砚,原来是苏轼这几日就要离开汴梁,朝廷事务已经交接完毕,故而这段时日算是在家休沐。
至于收拾行囊之类的,则完全由下人代劳,他身为一家之主,自然不在这等俗事上费心。
张砚本以为还要再过上几日才能离开苏府。
结果第三天傍晚,众人在吃饭之时,苏轼突然告诉张砚,说府中一切收拾完毕,准备明日启程,赶赴杭州。
张砚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分别如此之快。
这几日朝夕相处,张砚对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人有了很大的好感。
他生性诙谐,不拘小节,让人不得不称赞,所有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都具有相当的人格魅力。
张砚听完苏轼的话后低头沉思了一阵,然后说道:“苏大人,我好不容易出趟山门,故而想随着大人一起前往杭州见识见识杭州西湖美景,咱们一路上也在多谈论几天佛法,不知可否?”
苏轼自然知道张砚的心思,本想拒绝,但转念又想:“自己和眼前这位少年,两个人谈的极为投机,如果就此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见。
既然有这个机会,就象他所言,出去走一番,也未尝不可。”
想至此处,便点头应允了下来。
张砚见苏轼答应了下来,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张砚虽然知道历史上的苏轼最后平安到了杭州,但此时的武侠世界终究与历史有所不同。
江湖官场两相交织,带来了太多的变量。
翌日清晨,苏府众人趁着热气还未上升,便将日常所用之物俱是装上马车。
苏轼为官多年,多多少少也攒了不少家私,此番赶往杭州,连人带物足足装了四辆马车。
其中苏轼和王闰之夫妻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张砚和苏轼的三个儿子挤在一辆,至于最后两辆,则由苏家的仆从架着,拉着日常之物供在路上所用。
几辆马车迎着晨风,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离开了汴梁城,朝东缓缓行去。
苏轼也知道自己这四辆马车过于显眼,每当天未黑时,便安排手下查找客栈,早早住下,头两日倒也无事发生。
到了第三日夜间,张砚刚从苏轼屋中回来,正准备躺床上休息之时,却听见客栈楼顶上载来脚步之声。
这脚步声沉重,显然楼顶上人的轻功并没有练到家。
张砚从褡裢中抽出戒刀,轻轻将窗门打开,一个鹞子翻身从窗户翻到屋顶当中。
只见屋顶上有三个身穿夜行衣的瘦削人影,正蹑手蹑脚地朝着苏轼所在房间的屋顶而去。
这三人没有发现张砚翻身上房,径直来到苏轼的屋顶。。
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说道:“大哥,你得到的消息没错,这里面住的你确定便是苏轼,苏东坡?”
另一个黑衣人答道:“是的,放心,他未出汴梁之时,我便已经跟在他的身后,保管不会出现什么岔子。”
“要不是那贵人叮嘱不让在汴梁城附近动手,恐怕第一天就能将这老头的命给取走。”
“那贵人也忒多的事情,杀了就是,管这么多干什么。”
第一个黑衣人不屑的朝着屋檐下吐了一口痰
一直没有说话的黑衣人突然开口说道:“慎言,这可是咱们的金主,咱们太行三雄接了这个单子,只要将他做了,起码两年之内都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了。”
正在三人商量着,拿了这笔钱,如何逍遥快活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太行三雄都吓得一个哆嗦,扭过头来,发现不知在何时,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少年面容俊朗,皮肤呈古铜色,鼓鼓囊囊的肌肉将长衫衬得快要爆开。
“三位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张砚朝着这三位拱了拱手,一脸真诚的问道。
那第一个说话的黑衣人是一个急躁的性子,听得张砚问话,立即喝道:“愁云龙爷爷在此办事,你这小子赶紧离开,否则惹了爷爷不高兴,定然将你砍成八瓣。”
张砚嘿嘿一笑,对愁云龙的话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向前迈了一步,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小子听不懂爷爷的话吗?”愁云龙见张砚又重新问了一遍,顿时一股无名火起,从腰间抽出单刀就要砍向张砚。
却不想单刀刚刚抽出,就被身后的大哥拦住。
他朝着张砚拱了拱手说道:“不知是江湖上哪处朋友,今夜太行三雄办一件私事,还请这位朋友给一个方便。”
张砚说道:“你还没有回我的话。”
那为首的大哥听了张砚的话后,心中一沉,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卖自己的面子。
但他终究在江湖上厮混多年,养气功夫也比自家兄弟高上许多,又朝着张砚拱
“你们是太行三雄?”
“正是。”
“你们是太行三狗熊,还差不多。”
张砚这话刚一出口,被自家大哥拦住的愁云龙,大叫一声,身子一侧挥刀便朝着张砚的面门砍来。
本以为张砚会侧身闪躲,却不想张砚反而向前迈了两步,举起骼膊向上挡去。
愁云龙见张砚用骼膊来挡,心中暗笑:“眼前这青年是一个十足的傻老冒。”手中的劲力又大上三分,想要将张砚连同骼膊和人头一起劈开。
却让他万分意外的是,刀刃并没有劈开张砚的骼膊和面门,而是与张砚的骼膊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声音。
“金钟罩!老二快退。”
为首的老大是个识货的人,立马看出张砚的硬气功有了一定的火候。
可他话语终究慢了半拍,退字还未出口,只见张砚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抓住愁云龙的肩膀,用力向上一抬,再向下一扯,耳听得“咔嚓”一声,只见愁云龙的左骼膊立马耷拉了下来。
等张砚将愁云龙的骼膊卸下之后,愁云龙这才反应过来,痛苦地哀嚎一声,右手的钢刀一时把握不住,直直地落在了屋顶之上。
张砚得势不饶人,卸掉愁云龙的左臂以后,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调集丹田中的内力汇聚掌心之上,朝着愁云龙的中门拍去。
此时愁云龙剧痛袭来,哪里还顾得上防守,就在他即将毙命之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啸之声。
这声音张砚再熟悉不过,乃是暗青子的声音。
黑夜中张砚虽然看不分明,却凭借耳力判断出大概的方位。
待那暗青子临近,张砚抓着那愁云龙的衣领向上一提,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被张砚硬生生地提了上来,与此同时,那暗器也直接扎在愁云龙的后背当中。
愁云龙大叫一声,痛得差点晕过去。
而刚才释放暗青子的太行三雄中的老大见自家二弟被敌人当做盾牌,大喝一声,抽出单刀,也朝着张砚砍去。
而最后一位黑衣人则落后半步,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身形一转,绕到张砚的侧方想要进行偷袭。
张砚见剩下两人朝自己攻来,大喝一声:“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