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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包围

    “着火了!帐房着火了!”

    巴图的声音瞬间劈开了聚贤居三楼走廊里那片虚假的宁静。

    他的嗓子几乎要喊破了,声音又尖又哑。

    他一边跑一边喊,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他的衣袍上沾着黑灰,袖口被火燎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细烟。

    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混着黑灰。

    一扇门开了。

    又一扇门开了。

    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雕着花鸟鱼虫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从里面拉开。

    “哪里着火了?”有人率先问了一句。

    巴图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

    他一边跑一边指着身后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划着。

    “就……就在那边!帐房!火势太凶猛了!快跑!快跑啊!”

    他的声音在颤斗,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他不需要演戏,因为他刚才亲手放了那把火,他知道那火烧得有多快,有多猛。

    那已经不是“意外”了,那是一场正在蔓延的灾难。

    走廊里的人愣住了。

    他们看着巴图那张被烟熏黑的脸,看着他衣袍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破洞。

    然后,一股呛人的烟味飘了过来。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然后,像决了堤的洪水,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

    那些刚才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雅间里、品着茶、谈着事、赌着钱的客人们,此刻全象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自的房间里涌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矜持,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们非富即贵,平日里走在街上都是前呼后拥的主儿,一个个眼高于顶,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们顶着。

    可此刻,他们跟市井小民没什么两样,没有人再在乎什么体面,什么身份,什么架子。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让开!让开!”

    “别挤!别挤!”

    “我的帽子!我的帽子掉了!”

    “还管什么帽子!命要紧!”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人群推着往前跟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胖子被人群挤到了墙上,脸贴着墙壁,双手拼命地拍着墙,嘴里喊着“别挤了别挤了”,但没有人理他。

    巴图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人,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这一幕。

    帐房那边的火势虽然大,但如果有人及时搬来水桶、组织人手去扑救,还是有可能被浇灭的。

    十爷早就交代过他,不能只放一把火。

    一把火,可能会被扑灭;多把火,才能烧得彻底。

    多点开花,让救火的人顾此失彼。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瓷瓶,攥在手心里。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亮。

    他推开一扇没人的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

    靠窗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袍,主人走得太急,连衣服都忘了拿。

    巴图将瓷瓶里煤油倒在桌布上,又将火折子往桌布上一扔。

    “嗤!”

    桌布烧了起来。

    火苗瞬间蹿了上来。

    他转身离开,没有关门。

    又一间。

    再一间。

    从西侧的帐房,到走廊中段的雅间,到东头的杂物间。

    大火在聚贤居的三楼横冲直撞,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木制的房梁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呻吟声;

    巴图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火。

    那些刚才还站在门口张望、尤豫、迟疑的贵客们,此刻全跑光了。

    热浪烤得他的脸生疼,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转身跑下了楼梯。

    二楼的人也已经开始跑了。

    比三楼晚了一会儿,但恐慌的传播速度比火还快。

    二楼的散台已经空了,牌九桌歪歪倒倒,骰子散了一地,酒壶滚到了墙角,酒液流了一地。

    巴图跑下楼梯的时候,二楼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他正要继续往下跑,忽然看到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高孟远和肖国兴。

    高孟远站在楼梯口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的眼睛象两把刀,死死盯着巴图。

    肖国兴站在高孟远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铁青。

    三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然后,高孟远笑了。

    “世子爷,好手段。烧我的楼,杀我的人。十爷许了你什么好处?”

    “十爷?什么十爷?你他妈坑我害我,还不许我报复你?”

    巴图知道,当然不能招出十爷,那可是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你跑得了?”高孟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挡住了楼梯口,巴图没有路可走。

    “球儿!”高孟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高孟远身后闪了出来。

    巴图认识他,就是三楼楼梯口那个拦他的黑衣大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冷冷地盯着巴图。

    “杀了。”

    高孟远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巴图,然后转过身,拉着肖国兴的袖子,朝大门走去。

    聚贤居的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从楼里逃出来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上,有的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的蹲在地上咳嗽,有的弯着腰扶着膝盖,脸色煞白。

    他们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有人丢了帽子,有人跑丢了鞋,有人袍子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他们抬头看着三楼,窗户里往外冒着浓烟,火光在烟雾中忽明忽暗。

    “好险好险,再晚一步就出不来了。”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中年人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抖。

    “可不是嘛,我正推牌九呢,推了一半,外面就喊着了。

    我连银子都没来得及收,撒腿就跑。”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银子算什么,命要紧。”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跑得这么快。”

    人群中有人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有死里逃生的快意。

    一个年轻人甚至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身边朋友的肩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天我请客,醉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