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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严党危机,陈寿落子

    嘉靖觉得自己能一直看透朝中官员。

    能分得清忠奸,知道谁在做事。

    陈寿觉得自己就没有必要去纠正什么。

    严嵩让鄢懋卿巡盐两淮,出发点是为了捞银子。

    可这银子最终落进谁的口袋,可就不好说了。

    只是若要被徐阶那边抓住机会,借此再起倒严风潮?

    陈寿开始琢磨着接下来的朝局走向。

    至少在他看来,现在的严党还不能倒。

    没有严党在朝中拉仇恨,牵制着清流的主要精力,自己必然会处于众矢之的。

    哪怕嘉靖早有属意,想要将自己打造成朝中新一股力量。

    但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哪里比得过别人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经营。

    自己还得拉严党一把?

    陈寿有些哭笑不得。

    正是时。

    嘉靖则是再次开口:“两淮的事情,朕心中自有考量,陈卿不必担忧。”

    见陈寿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嘉靖还以为这小子是心里在别扭。

    嘉靖转口道:“前些日子你和严阁老商议盐政,可有章程出来?”

    河东盐政的事情,或许能让严嵩因为鄢懋卿受些折腾,却不会伤及首辅之位。

    陈寿心中一动。

    迎着嘉靖的注视。

    他微微一笑,颔首躬身作揖道:“回奏陛下,盐政上却有些思量,只是臣等原本是预备着等将章程拟定的尽善尽美,再陈奏陛下圣阅。”

    嘉靖摆了摆手。

    “什么事情都不是一天就能办好的。”

    “就算定下了章程,也是要拿到朝廷上议论一番。”

    “你先捡着已经定下的说。”

    见嘉靖主动询问。

    颇是好奇的模样。

    陈寿含笑开口,将自己和严嵩商议过的河东盐政整饬一事,又当着嘉靖的面说了一遍。

    大体上是围绕着,要将河东盐池彻底国有掌控分析。

    一番解释之后。

    眼看着嘉靖已经陷入沉思,琢磨着河东盐池整饬一事的可行性。

    陈寿再次出声道:“陛下,自汉武盐铁之论以来,凡历朝历代,无不重盐铁之利。唯我大明,盐铁之利,隋唐至宋,盐铁之利,大多据国家岁入之半。更有甚者,一岁盐铁之利,可比国家岁入十之五六。”

    “臣与严阁老议盐政利弊,皆以为我大明时下百姓田税徭役之重,绝难再有增添。一旦徒增百姓之重,必定会催生黎庶弃地逃往,徒增流民,滋生隐患。”

    玉熙宫内殿。

    陈寿义正言辞的解释着。

    虽然他心中清楚,等眼前这位皇帝死后,他的孙子,就因为辽东之事,开始在大明百姓头上增加税赋。

    等到了明末。

    更是旧饷、新饷并行,百姓日益沉重,而不堪重负,最终激起天下民变。

    陈寿继续说:“国家难从百姓手中再多取其利,而国家用度屡增,唯有从盐铁商贾之道,寻求财税增盈。”

    “河东盐场,一岁盐利不过国家一岁盐利十之二三,即便以河东盐场检验成败,纵然最终新法失败,也不伤国家根本。”

    “可一旦河东盐场新法成效,河东若能一岁增利三五成,则大明盐政之利便亦可一岁增利三五成。”

    “增三成,则国家盐利岁入增不下三十万两。增利五成,则盐利岁增不下五十万两。”

    没有什么能比银子,更容易打动眼下这位皇帝的心。

    陈寿心中清楚。

    见嘉靖仍是目光流转。

    他又说:“若以臣与严阁老所商议之法行于河东盐场,裁撤河东盐司,以绝贪墨,朝中设立专盐司,尽掌盐利。利诱河东灶丁产盐,专以河东盐场多产食盐,开中输粮解宣大三边军需,则朝廷便可少出三边输粮之出,商贾百姓以银购河东盐引,则朝廷另得现银。”

    “而河东盐场新法之下,朝廷唯出灶丁产盐工本,馀下皆为朝廷全得之利。”

    嘉靖默默的点了点头。

    河东盐场新法,说到底逻辑很简单。

    而为了确保新盐法能在河东盐场执行,方才陈寿也说了,要用新盐法之后的河东盐利,发放朝中官员和宗室俸禄。

    这一点,嘉靖倒是觉得无有不可。

    自己不是什么一道旨意,就觉得能让天下人俯首称臣的无能皇帝。

    想要让朝廷里的官员们尽心做事,不给些好处,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

    这也是嘉靖会默许鄢懋卿在两淮巡盐时候的所作所为,哪怕他知道鄢懋卿在两淮,耀武扬威,欺压官民,也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但嘉靖却开口询问:“若是以你之见,河东盐场用你与严阁老所议新盐法,用新一岁之后,得利究竟能有多少?”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还必须得是巨大的利益和好处,才有可能点头同意。

    陈寿心中默然,稍稍考量一番,便开口回道:“臣窃以为,河东若先以利诱灶丁多产食盐,灶丁、灶民产盐工本给足,蠲免其摇役,只让其专事产盐。”

    “新盐法覆行一岁,灶丁月见其利足额到手,必然产盐之心大涨。过往灶丁生计艰苦,纵是为盐司衙门产盐,也难得其利。”

    “如今产盐有利可图,必会夜以继日,待在盐场里头只为多产食盐。如此估算,新盐法执行一年,臣斗胆估算,河东盐场所产食盐,必然能翻倍。”

    陈寿从来就不会去低估那些生产者的能力。

    一旦河东盐场的灶丁们,每个月都能见到实打实的产盐工本钱,哪怕不是足额,只给定下来的八九成,这些人也能将家按在盐池里头。

    河东盐场产盐翻倍。

    那都是自己往少了说的。

    陈寿面上含笑:“新盐法下,朝廷几乎尽占盐利,唯有产盐工本,及贩运原地售盐之利,分予灶丁和盐商。如此算下来,今岁在河东开行新盐法,待明岁此时,朝廷仅在河东盐场所得盐利,必能超过两淮盐场。”

    嘉靖闻言,心中猛地一颤。

    两淮盐场每年得利大概是在五六十万两之间。

    而陈寿现在说只要在河东盐场用一年新盐法,得到的盐利就能超过两淮。

    这完全足够让自己动心了。

    不过嘉靖却只是笑了笑,摇着头道:“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这等事情,你也该当着朕的面打包票?”

    “你不怕朕若真的允了你们这个新盐法,等明年这个时候,河东盐利又没有你说的这么多,朕会治你的欺君之罪?”

    听着嘉靖的话,琢磨着话里的意思。

    陈寿同样是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如实说道:“陛下,臣之所以敢说只要河东盐场用上新盐法一年,所得盐利就能不输于两淮。是要河东盐司尽数裁撤,彻底斩断河东盐场贪墨之事。于此同时,朝廷也不能再重蹈复辙,漫无节制的滥发河东盐场盐引,让商民们无法兑付支取食盐。”

    “但只要各方事宜都能顺遂,无人敢在河东盐场窃取私利,朝廷刊印售卖盐引,做到产盐多少便发盐引几何。”

    “臣笃定,河东盐利必能超过两淮!”

    将一条条的前置条件加之去之后,陈寿信心满满。

    嘉靖对此也不过是笑了笑。

    虽然陈寿加了很多要求和条件,但正是因为这样,嘉靖才觉得这件事是有可能做成的。

    若是什么条件都没有,就说河东盐利会超过两淮,那才是欺君!

    吕芳这时候也在一旁低声说道:“万岁爷,若是事情当真和陈侍读说的一样,万岁爷点头准允了这个新盐法,为保无人贪墨,奴婢也必会从宫里指派信任之人前往河东轮番坐镇。”

    “谁若是敢让河东盐场插手捞好处,奴婢第一个替万岁爷砍了这些敢乱伸的手!”

    这种带有检校验证性质的事情。

    尤其还是后面可能涉及到两淮、长芦等处盐场的新盐法,宫里头肯定是要先派人亲自去盯着的。

    嘉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手掌轻轻地拍在桌案上。

    “既然章程还没有定下来————”

    嘉靖抬头看向陈寿,吩咐道:“做得再快一些,早些和严阁老将详细定下来,朝廷里转盐司该用哪些人,又该派哪些人轮番去河东盐场坐镇监管,所出食盐如何配给各方,营销各地,都一并定下来。”

    这基本已经是同意了的意思。

    只是还需要看到明确的人事安排。

    陈寿立马躬身作揖:“臣领命!”

    一路从玉熙宫退出。

    陈寿快步走到玉河桥上,双手撑腰,仰头看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现在总算是握住了一件能制衡江南士绅清流的利器了。

    顺带着,还能压制已经回京的晋党魁首杨博。

    从河东盐场开始落子,是为了压制对付晋党和杨博,但更是为了将来新盐法能得到验证之后,在两淮等地施行。

    如此自己就能借机落子两淮和南京,制衡江南。

    想到这些。

    陈寿立马加快步伐,赶往内阁。

    他人刚到内阁小院外,就看到严世蕃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恰巧正面撞上。

    严世蕃眼帘一沉,目光阴沉的看向陈寿。

    “如今这内阁也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了?”

    严世蕃毫不遮掩的冲着陈寿阴阳了一句。

    见他如此言语。

    陈寿只是付之一笑:“我是来见严阁老的。”

    严世蕃眉头一皱,不成想陈寿竟然是来找老爷子的。

    他当即一摆手。

    “老爷子这会儿正在忙,没空见你。”

    陈寿亦是眼底一沉,上前走到严世蕃面前:“小阁老,你可知自己不日就会有灾祸上身了?”

    突然听到陈寿这等诅咒之言。

    严世蕃立马两眼一瞪:“陈寿!你当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你?”

    陈寿摇了摇头:“信与不信全在小阁老自己,我只是如实说明白了而已。

    见他这幅模样。

    原本还怒气冲冲的严世蕃,忽的心中一沉。

    没来由,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忙拦在门口,开口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自从郑泌昌、何茂才等人被朝廷问罪之后。

    自己当下还什么事都没做呢。

    怎么可能突然就要灾祸上身了?

    难道是陈寿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一时间。

    只是因为陈寿三两句话,严世蕃心中却已经打起鼓来。

    见到严世蕃这幅平日坏事做尽,如今几句话就开始心慌的模样。

    陈寿只觉得好笑。

    但他也不会去解释,鄢懋卿巡盐两淮的事情,很快就会给严家带来麻烦。

    陈寿径直走到了严世蕃身边:“小阁老,想要驱邪除弊,便要平日里多行善事。唯有如此,再不会招致灾祸加身。”

    严世蕃死死的拦在内阁小院门前。

    瞪着双眼看向陈寿。

    一副不把话说明白,就不让路的意思。

    陈寿无奈,只好说道:“小阁老若是当真有空,不妨回工部看看?”

    他胡乱的指了个方向。

    便用肩膀撞向严世蕃,强行挤进内阁小院中。

    严世蕃一听工部二字,心中顿时一震。

    难道是自己过去做的几笔帐,出问题了?

    严世蕃心中愈发凌乱,转身看向已经往老爷子公廨走去的陈寿,当即大喊一声:“陈当默,有种就把话说明白了再走!”

    可陈寿哪里还会理会,此刻已经陷入逻辑死循环,正在那自我怀疑的严世蕃。

    径直没入严嵩的公廊。

    便听外面,传来严世蕃的一声怒喝。

    公廨里。

    严嵩许是也听到了严世蕃在外头的怒喝声,目光复杂的看向陈寿。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每次陈寿出现,严世蕃就会失了分寸。

    严嵩有些无奈的注视着陈寿:“当默会来内阁,可是当真罕见。”

    在自己记忆里。

    陈寿似乎就没怎么来过内阁。

    除了当初辽东的事情,来过那么几次,平日里基本都是离内阁远远的。

    陈寿则是直截了当的说道:“回阁老,下官先前刚从西苑玉熙宫御前赶过来。”

    一听他是从嘉靖那边赶过来的。

    严嵩心中一动:“可是当默先前与老夫商议的河东新盐法一事,被陛下召见询问了?”

    在朝几十年。

    严嵩又是何等人物。

    立马就猜出来,陈寿在西苑御前奏对之后,就立马赶过来,必然是因为河东盐场新盐法的事情。

    陈寿同样是点了点头。

    面上带着笑意。

    “阁老。”

    “我等该落子河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