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儿点了点头，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拉格纳的手腕——就像小时候在课堂上教授魔法手势时那样，掌心贴着他的腕骨，指尖轻轻扣住。
拉格纳就这样被牵着往外走，经过吧台时，老板娘微微欠身，用精灵方言低声说了什么。
拉格纳没听懂，但艾薇儿的耳尖却微微红了一下。
走出酒馆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世界之树叶片的清香和低层枝桠飘来的烟火气息。
外面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中层枝桠的发光苔藓灯帘已经全部点亮，银蓝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倒悬在天幕上的星河。
吊桥的绳索上也缠绕着细小的荧光藤蔓，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光石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木质的桥面上，勾勒出年轮的纹路。
远处，低层枝桠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在树冠底部的光河。隐约还能听见精灵们的歌声，比白天更加悠扬，带着劳作一日后的松弛与满足。
枣麻衣走在前面，靴子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声。
她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进了一条较为偏僻的枝桠小径，两侧是密密的银薇叶片，偶尔有荧光蝶从叶间飞起，在夜色中划出淡绿色的弧线。
这条路通往高层枝桠。
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枝桠越来越粗壮，路面也从木板铺就变成了原生树皮打磨后的自然纹理。
两侧的建筑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底层那种鳞次栉比的工坊和民居，而是错落有致的花园别墅。
每一栋都掩映在繁密的枝叶间，屋檐上垂挂的灯帘不再是普通的发光苔藓，而是经过魔力培育的星荧花，银白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月光。
空气也变得不一样。
底层枝桠混杂着木屑、蜜酒和烟火的气息。而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幽香，像是雪松混合着晨露，偶尔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花卉的甜腻。
枣麻衣在一座藤桥的入口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艾薇儿。
“艾薇儿殿下，我说你啊——”
她的语气忽然转变，从一个威严的骑士团长变成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闺蜜姐妹。
“注意一下场合呀，你可是万人仰慕的公主殿下。”
艾薇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什么场合？”
“那可是酒馆啊！中层最受欢迎的银盏酒馆！”
枣麻衣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抓狂可一点没少。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紧接着指了指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拉格纳。
“那串坠链的赠送对象还是一个人族小孩。”
“那怎么了！拉格纳是我的学生啊。”
艾薇儿否决得很快。
“你眼睛现在还红着呢。”
艾薇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发现确实有些湿润，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太久没见了。”
便不再说话了。
对此，枣麻衣只好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
“我的公主殿下，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你让女王陛下她怎么想？圣王庭的其他王室精灵又会怎么想？”
终于，艾薇儿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一些。
“那正好啊……最好让马库斯那小子也知道。”
“我知道，我理解。”
枣麻衣的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但依然带着一丝无奈：
“可你是精灵王国的大公主啊，你的身份不允许你在公共场合这么……这么……”
她比划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
“这么有人情味。”
艾薇儿抬起头，用流金色的瞳仁看着枣麻衣，嘴角微微嘟起。
“麻衣，你当上圣庭骑士长之后，说话越来越像那些长老了。”
“那是因为……那些老古董说的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枣麻衣被艾薇儿的赌气反击微微一愣，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目光不由得飘向别处。仿佛在回忆一段年少无知的过往。
“算了算了，我就不该带他来中层酒馆。本来想着直接带他去圣王庭见你的，结果你倒好，自己跑来了——”
她忽然顿住，狐疑地看向艾薇儿。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酒馆的？我明明还没派人通知你。”
艾薇儿的目光也飘向别处。
“我……恰好就在附近。”
“恰好在附近？”
枣麻衣的声音拔高了些。
“你一个住在顶层王宫里的公主，恰好在中层酒馆附近？”
艾薇儿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理了理耳旁的墨绿色长发，动作优雅而自然，但拉格纳注意到她的耳尖却比刚才更红了。
枣麻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我身上放了[双子蝶]？”
纠缠双子蝶：一对拥有量子纠缠特性的微小魔法蝶类，两者相互纠缠，相互影响，能够瞬时感知对方的位置与状态。
艾薇儿不敢直视枣麻衣，继续梳着自己的墨绿色长发。
见此，枣麻衣赶忙抖了抖自己的衣物，果然飞出一只白色的微小蝶类。
与此同时，艾薇儿的身后也同步飞出一只黑色的同种蝶类，两者相遇，彼此纠缠伴飞着，最终在魔力的干预下，再次飞回两人身上。
“我担心你。”
艾薇儿终于开口，声音理直气壮但底气明显不足：
“你每次出去执行清剿任务，我都害怕……”
“害怕什么？”
枣麻衣将自己肩后的赤影长枪取下，在手中快速旋转着挥舞了数周，然后重重地砸在脚下那巨大而粗壮的枝桠上。
“怕你走错路……”
艾薇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松针落地。
“……我走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走错过路。”
枣麻衣自然明白艾薇儿在担心什么，但还是故意把脸别过去，装作只在意手中那杆赤影长枪，仿佛那枪尖上凝着的露珠比艾薇儿的话更重要。
拉格纳站在一旁，看着精灵公主和骑士团长拌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他的记忆里，艾薇儿总是温柔且从容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慌张的月女。
而此刻，她在自己的好闺蜜面前卸下了那层月光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会脸红、会狡辩、会偷偷耍小手段的……普通精灵女孩。
枣麻衣终于放弃了说教，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先走了。骑士团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她转身看向拉格纳，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切换成了正经。
“小子，明天我去找你，带你去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一个可能知道你妹妹下落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