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蹲下来,抱着膝盖,自责地哭了。”
艾薇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对不起,姐姐好像又迷路了。”
拉格纳顿了顿。
“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说的吗?”
回想起那一幕,艾薇儿至今记忆深刻,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没关系,迷路了我们慢慢找回去。只要还在走,就一定能走到。”
拉格纳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然后你看着我,哭得更厉害了。但不再是因为自责害怕,而是因为……你笑了。”
拉格纳静静地看着艾薇儿,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五年前那个雨天一样的东西。
“你说:拉格纳怎么比姐姐还像个大人。”
拉格纳说着不经意地傻笑了一声。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迷路了,我们就慢慢找。只要还在走,就一定能找到。”
艾薇儿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不是那种崩溃、决堤的泪水,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水光。
“拉格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这种时候总像个大人。”
她伸出手,像五年前一样,轻轻揉了揉拉格纳的头发。
“明明还是个毛头小子。”
拉格纳没有躲开。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星荧花的银白色光芒里,任由艾薇儿的手在自己头上轻轻揉着。
夜风穿过世界之树的枝叶,发出极轻极柔的声响。
数以万计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整棵树都在低声哼唱着什么古老而温柔的、像是摇篮曲一样的旋律。
客殿的灯火在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藤蔓编织的墙壁,洒在廊道上,像是一小片被裁下的黄昏。
“走吧。”
艾薇儿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带你去看看你接下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
她转过身,向前走去。
拉格纳跟在她的身后,走在星荧花的银白色光芒里,走在世界之树的夜风里,走在寻找自己妹妹的征途里,也走在她们各自的故事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座圣王庭的正厅里,精灵女王艾尔娜正坐在王座上,看着手中那些一个字也读不进的文件。
而在那廊道的尽头,贝阿莉丝正握着那柄黑色的长太刀,走向正厅的大门,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殿内银白色的灯光。
她们都在寻找着什么。
一个在等待丈夫的归来。
一个在寻找侄女的下落。
一个在等着妹妹的消息。
而拉格纳也在找。
找他的妹妹,找他的家人。
客殿的门缓缓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涌了出来,落在廊道上,落在星荧花上,也落在了艾薇儿和拉格纳身上。
“到了。”
艾薇儿转过头,看着拉格纳,流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映着星光,也映着一个银发少年的倒影。
“欢迎来到精灵王国,拉格纳。”
她笑了笑。
“欢迎回家。”
……
客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廊道上的夜风与荧光一同挡在了外面。
房间内的光线柔和而温暖,不是晶石灯那种清冷的光,而是从墙壁上自然渗透出来的淡金色荧光。
那是活体藤蔓在夜间呼吸时散发的微光,仿佛整间屋子都在轻轻地、有节奏地呼吸着。
拉格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其中。
房间不大,却又不显得逼仄。
正对门的,是一扇圆形窗户,既无窗框也无窗璃,只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织物覆盖在窗洞上,既能挡风又能透光。透过那层织物,能隐约看见外面远处高层枝桠的灯火。
窗下是一张木质长桌,桌面保留了树木原本的纹理,没有上漆,只有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天然树脂涂层。
一只陶土烧制的水壶和木杯放在桌上,都刻着简单的银薇花纹样。
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床,一张从墙壁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木质平台。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苔垫,盖着亚麻布的床单和纤维织成的薄被。
房间的角落则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精灵侍女,穿着简洁的灰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五官清秀而温和,耳尖微微下垂,是平民精灵的特征。
见艾薇儿和拉格纳进入房间,她便立刻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殿下。”
“嗯。”
艾薇儿点了点头。
“今晚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
侍女直起身,目光在拉格纳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便收回视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
拉格纳走到窗边,透过那层半透明织物向外望去。
高层枝桠错落有致的树屋和花园在夜色中闪烁着星荧花的银光,像是一片倒悬在天空中的村落。
更远处,低层枝桠的灯火连成一条光河,流淌在世界之树的底部,隐约还能听见风中传来的歌声,比白天更加悠扬。
“这里还不错吧?”
艾薇儿走到拉格纳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很安静。”
拉格纳点了点头。
“客殿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平时不会有人住。我让侍女提前收拾过,床铺和茶水都准备好了。”
艾薇儿微笑着说完,便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
然而她的脚步却在这时忽然停住了。
走廊外,一阵笛声传来。
那笛声细软而绵长,音调婉转,像是有人在夜色中轻声吟唱着的古老情歌。
旋律本身并不难听,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美,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流畅,显然是经过刻意练习的技巧。
但拉格纳听着,却只觉得那只是一段普通的音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艾薇儿,却发现她的表情变了。
那双流金色的眼睛里,原本柔和的光芒正一点点下沉,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一些。
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心烦。一种本能的、无法言说的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