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枣麻衣皱起了眉头。
“星辰之间?”
她忍不住开口。
“这是……占卜失败了?”
“不。”
回答她的是艾薇儿。
艾薇儿站在教室的角落,流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雨幕的光。
“应该是成功了。占卜本就是模糊却又确定的寓言。”
枣麻衣转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这算哪门子的寓言?”
艾薇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就是那个……占了,但又没完全占……确定了,但又不知道具体位置……预言都是这样的嘛!”
她的解释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枣麻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殿下,你还是别解释了。”
艾薇儿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老妇人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们身上。
她始终看着拉格纳。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听完“远在星辰之间”之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失望,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确认。
一种巨石落地般的释然。
“孩子。”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
“看来你已经读懂了这则预言。”
枣麻衣和艾薇儿同时看向拉格纳。
拉格纳站在讲台前,手还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法阵中心那张素描像上。
画像中的小女孩依然笑着,抱着一本书,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但不确定。”
拉格纳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确实读懂了。
既然能来到这个世界,那就能回到之前的世界。
老妇人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出了一丝温和的、像是祖母看着孙辈时的光。
“这就够了。”
枣麻衣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知道什么了?”
她走到拉格纳身边,赤橙色的瞳仁里写满了困惑。
“星辰之间又是什么地方?天上的星星?星星上面?还是什么异空间?”
拉格纳抬起头,看着枣麻衣,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妹妹还活着。”
他只是这样说道。
“这就够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老妇人,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那是艾薇儿在精灵女王面前做过的动作,他下意识地记住了。
“多谢您,先知婆婆。”
老妇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讲台后面的椅子上。
那些皱纹又恢复了原样,那双灰色的眼睛又变得浑浊,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他们刚推门进来时的样子。
但拉格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盏灯被点亮之后,有些岔路,消失了。
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他还走在唯一的那条路上。
枣麻衣推开了教室的门。
雨声扑面而来,带着世界之树叶片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内明亮了许多,让眼睛微微有些不适。
拉格纳走出教室,站在廊道边,仰起头。
圆形的窗柩外面,雨幕遮蔽了所有的天空,看不见云,看不见星,只有无穷无尽、银白色的雨线。
他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像是把这一年来压在胸口的某块石头,轻轻放在了地上。
不是放下了,而是轻轻放在了地上。
因为他还要继续背着它前行,向着极远处,他最初的故乡。
只是现在,他可以换一个姿势,让那些硌人的棱角,不再那么疼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什么。
忽然——
铛——铛——铛——
悠扬的钟声从学园的深处传来,穿过雨幕,穿过廊道,穿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缝。
那是下课的钟声。
拉格纳微微一愣。
走廊的尽头,开始有精灵学生陆陆续续地出现。
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园制服——白色的短袍,领口和袖口处有绿色的藤蔓纹样,腰间系着深绿的束带,束带上挂着不同颜色的魔核徽章,大概是用来标识年级的。
男生的制服是长裤,女生则是短裙,款式简洁而优雅,既保留了精灵族传统的流畅线条,又带着某种现代感的利落。
拉格纳看着那些白色的制服,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学生时代——当然不是穿着这种精灵风格的白袍,而是那种更普通、更实用、蓝白相间的运动服。
精灵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廊道,有的手里抱着书,有的肩上挎着包,有说有笑,脚步轻快而从容。
他们的耳尖或长或短,发色或金或银,眼睛或蓝或绿,每一个都精致得不像是真人,而是从画中走出的角色一般。
而当他们经过这间教室门口时,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因为艾薇儿站在门口。
“殿下!”
一位银发精灵女孩第一个停下脚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她身边的几个学生也纷纷停下,做出同样的动作。
“早安,殿下。”
“殿下今天怎么来学园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像是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艾薇儿微笑着点头,一一回应。
“早安。”
“今天来看看老师。”
她的回应都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保持着距离,是那种在王室礼仪中浸泡了数十年的从容。
然而那些学生的目光,在问候完艾薇儿之后,便都不约而同地移向她的身后——移向那个穿着黑色冲锋大衣、面容清秀、明显不是精灵的银发少年。
那些目光在拉格纳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拉格纳还是捕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
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更微妙、更复杂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里、却被暂时摆放在此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收走的展品。
有些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疏离,有些则带着克制的警惕,有些更带着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但没人开口询问。
因为艾薇儿站在他身边。
公主的客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谈论的。
学生们陆续走远,廊道也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艾薇儿转过身,看着拉格纳,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得毫不影响的表情,从中透露出淡淡的自信与从容。
以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终究还是长大了。
“殿下,接下来去哪?”
枣麻衣甩了甩束着的紫蓝色长发,活动着筋骨。
艾薇儿随即想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既然都来学园了,不如去听听我老师的课?”
“布林里斯老师?”
枣麻衣挑了挑眉。
“他还亲自上课?”
拉格纳被枣麻衣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这话就有点像:他还亲自上厕所?
“偶尔。”
艾薇儿也跟着笑了笑。
“毕竟他也是校长,虽然不用天天上课,但只要他想上,就可以随时抢别人的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