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从臂弯中抬起头，茶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丝睡意。
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带着一种慵懒的美感，像是午后阳光下蜷在窗台打盹的猫儿。
她迷迷糊糊地看向布林里斯，又看了看周围盯着她的同学。
“……”
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她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右臂，手指微微蜷缩。
“秘铜和山铜。”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含混而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布林里斯点了点头。
“还有呢？”
她沉默了片刻，茶色的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文字，像是在努力从睡梦中调取记忆。
“……精铁。”
“不错。”
布林里斯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请坐。”
她紧接着坐下。
而在坐下的瞬间，上半身却又立刻趴回了桌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茶色的长发散落在桌面上，一切又恢复成她被叫醒前的模样。
教室里的学生交换着眼神。
“又被她回答上来了。”
“她不是在睡觉吗？”
“睡觉也能听课？”
“毕竟是年级第一啊。”
“听说她父亲是王都的建筑大师，负责过好几座宫殿的修建。”
“难怪她平时我行我素，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众人的私语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现在的魔法课都开始教这些了吗？”
枣麻衣右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上的黑板。
“麻衣以前没学过吗？”
在一旁作出回应的，是借着嘈杂声、窃窃私语的艾薇儿。
“没有，我对法术就一窍不通，哪还学这些杂七杂八的。”
“好吧。拉格纳应该也知道吧？常见的几种魔法金属。”
仿若重回校园一般，艾薇儿不由地看向一旁的拉格纳，脸上洋溢着微笑。
然而，拉格纳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位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的茶发少女身上。
不是因为她年级第一的成绩，也不是因为她父亲引以为傲的职业。
而是因为她在起身回答问题时，左手捂着右臂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拉格纳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不仅是其动作本身。
而是在她捂住右臂的那一刻，她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在掩饰着什么——那是在忍耐着什么。
然而，正当拉格纳准备伸手询问时，铛——铛——铛——
下课铃声响了。
悠扬的钟声从学园深处传来，穿过廊道，穿过墙壁，穿过每一扇微张的门窗。
布林里斯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面对学生。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一圈，最后停留在那些依然时不时偷瞄拉格纳的少女们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那种苍老却不沙哑、缓慢却不迟钝的节奏。
“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皮包被拉开，书本被塞入，椅子被推出的声音此起彼伏。
布林里斯从讲台后走出，朝着艾薇儿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个动作、那个点头，显然是在示意艾薇儿跟上。
“我出去一下，稍等。”
艾薇儿也心领神会地站起身，对着枣麻衣和拉格纳说道的同时，便向着门口，带着身后墨绿色的长发轻轻飘动，快步跟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枣麻衣与拉格纳，以及三三两两还没有离开的学生。
而那群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精灵少女们，见艾薇儿离开了教室，便像是解除了什么束缚一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们互相推搡了一下，然后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涌向了拉格纳所在的座位。
“那个……”
第一个开口的，是先前那位红发的女孩。
她的尖耳比一般的精灵要长，发梢微微卷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你好呀！你是殿下的什么人呀？”
“你叫什么名字啊？”
另一位金发女孩挤到前排，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我叫佩亚，你呢你呢？”
“你是人族的吧？怎么会来精灵圣贤学园呀？”
一位蓝发女孩歪着头，天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难道是借读生？还是交换生？”
“他的头发好好看哦，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
“眼睛也好好看，是湛蓝色的，好亮啊……”
“脸也好白哦，比我的还白……”
“你多大了啊？看起来好高哦。”
拉格纳被这些声音包围着，那个红发女孩几乎要趴到他的桌面上。
而金发女孩的笔记本已经翻开，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写下拉格纳的名字。
蓝发女孩甚至直接坐在了拉格纳正前方的座位上，转过身，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
见此情景，拉格纳的大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已深度思考（用时0.5s）。
他经历过很多场面。战斗的场面，逃亡的场面，在废墟中独自面对敌人的场面。
但被一群精灵少女围在中间，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场面——还是他第一次。
“拉格纳。如你们所见，人族。”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回答也很简短。
“不是借读生，也不是交换生。”
不是因为他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些女孩脸上没有任何恶意，只有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
她们的尖耳微微转动着，眼睛明亮澄清，宛若林间遇见新奇访客的小鹿。
“拉格纳……”
红发女孩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好好听的名字！是殿下给你起的吗？”
“……不是。”
拉格纳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是我父母起的。”
“哦对哦，抱歉抱歉……”
红发女孩很快捂住了嘴，眼睛依然弯成了月牙。
“那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忽然插了一嘴，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挑事。
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那种“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的优越感，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他们脸上。
拉格纳不需要搭理他们，因为红发女孩已经转身，给了那个男生一个白眼。
“你是瞎的吗？”
“……我。”
男生噎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而坐在拉格纳旁边的枣麻衣却是全程翘着二郎腿，赤橙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她没有帮忙解围，也没有赶走这些女孩，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弯起一个“这事好玩儿”的弧度。
“你小子，原来这么受女孩子欢迎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刚好能让拉格纳听见。
拉格纳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倒是帮忙啊。
枣麻衣的笑容更大了，但依然没有动。
而正当拉格纳被越来越多的问题淹没时，教室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拉格纳。”
是艾薇儿。
她亭亭玉立般站在门口，墨绿色的长发在廊道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流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那几个围在拉格纳座位旁的少女们。
少女们立刻散开了。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风吹走的叶子。
“殿下，我们只是……”
红发女孩试图解释什么，但艾薇儿只是微微一笑。
“我知道。”
她的语气很温和。
“不过他现在要跟我走了。下次再聊吧。”
她看向拉格纳，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没事吧？”的询问。
拉格纳站起身，对那个红发女孩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着艾薇儿向门口走去。
而后，枣麻衣也紧接着起身，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
而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拉格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
那个茶发女孩——伊塔，已经人去椅空。
她已经走了。
不知是何时走的。
拉格纳收回目光，跟在艾薇儿身后，走出了魔法部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