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跟着布林里斯穿过魔法部的廊道，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藤蔓阶梯，走向学园的更深处。
雨还在下。
廊道两侧的星荧花在雨幕中泛着湿润的银光，花瓣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哭泣。
“老师。”
艾薇儿走在布林里斯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怎么突然想到邀请我们来剑术道场了？”
布林里斯没有回头，霜白色的头发在廊道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殿下，你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学园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既然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待一会。剑术道场那边正好马库斯有课。”
听见“马库斯”这个名字，艾薇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在？”
“他现在是剑术课程的教习。”
布林里斯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不会因为私人的原因，就不想上课了吧？”
艾薇儿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然不会。”
布林里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再说话，但拉格纳注意得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次不再是审视，而更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确认。
三人穿过一条两侧挂满历代剑术大师画像的甬道，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内传来剑刃破风的声音。
“到了。”
布林里斯推开门，领着三人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室内训练场。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木质晶化层，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踩上去微微发凉。
穹顶上垂落着数十盏晶石灯，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明亮而均匀的光晕中。
而在训练场的正中央，二十来个精灵学生站立成三排，穿着统一的白色剑术制服。
上身是修身的短袍，下摆刚好盖住臀部，袖口用束带收紧，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腰带上则挂着不同样式的银薇花徽章。
他们手中握着未开刃的铁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其中大部分是男生，女生只有寥寥几个，都站在前排，身姿比男生略显娇小。
见道场有人进入，所有学生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然后他们的眼睛亮了。
“公主殿下！”
“骑士长也来了！”
“真是公主殿下！”
那些男生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恨不得立刻在公主面前展示自己的剑术实力。
其中几位女生的表情则更加克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男生更加明亮——不是因为艾薇儿，而是因为身后那位穿着黑色冲锋大衣的银发少年。
又是他。
那个在魔法课上引起轰动、和公主殿下一起来，却秀气得不像人族的——人族。
然而他们的目光在拉格纳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正中央的那个人，已经转过身，看向了门口。
马库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剑术制服，与学生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制服裁剪得极为合身，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腰间依然系着那条银色链带，挂着那枚五瓣银薇花纹章，在晶石灯下泛着冷光。
见老者布林里斯带着三人进来，他的嘴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那个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属于内务大臣的标准微笑。
他的目光从布林里斯身上移开，依次扫过艾薇儿、枣麻衣，最后落在拉格纳身上。
没有意外。
没有敌意。
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仿佛昨晚客殿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个“未婚夫”，都不曾存在过。
拉格纳感觉到身旁的艾薇儿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着马库斯的眼神，冷淡而克制。
但拉格纳看得出来，那是一种藏在冷淡底下生理性的厌烦——就像闻到某种讨厌的气味，会不自觉地皱眉。
“老师。”
马库斯微微躬身，向布林里斯行礼。
布林里斯紧接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道场内的学生。
“今天，我们有三位临时的新伙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道场。
“艾薇儿殿下，枣麻衣骑士长，以及——”
他顿了顿，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拉格纳。
“拉格纳。来自人族王国的客人。”
拉格纳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学生们面前，都是和他一般大的年纪（看上去）。
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有不服气，还有一丝——敌意。
“我叫拉格纳。”
他微微鞠躬，声音平静。
“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我是殿下的学生”这种自我介绍，也没有“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这种解释。
他只是淡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直了身体，安静地等待着。
艾薇儿和枣麻衣自然也不需要介绍。整个王都，不，整个精灵王国，没人不认识她们。
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就是和艾薇儿殿下一起来的人族？”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昨晚他住在客殿……”
“什么？客殿？那可是只有女王陛下认可的贵宾才能住的地方！”
“他的头发好好看啊，银白色的……”
“你关注错地方了吧！”
马库斯抬起手，场内的声音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优雅，但那种优雅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属于内务大臣的权威，也是属于武神流帝级剑士的权威。
“大家都知道，我们学习的武神流，是从传统三大剑术流派中派生出来的新流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急不缓，温和而沉稳。
“也就是说，武神流和拉格纳同学一样，都是新面孔。”
他走到训练场正中央，拿起一柄练习用的铁剑，剑身在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最开始，武神流的风评相当差。被三大流派排斥，被传统剑术大师嘲讽，被很多人认为不过是三流剑术的杂糅。”
他笑了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拉格纳，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但多亏了贤者布林里斯老师的令爱——大名鼎鼎的天才剑士，武神贝阿莉丝。”
提到贝阿莉丝这个名字时，学生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是传说中的名字。精灵王国最年轻的武神，武神流唯一的“神级”剑士。
“贝阿莉丝阁下用她的剑，证明了武神流的价值。”
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自豪。
“现在，武神流的势头已经逼近三大流派了。”
他眯起眼睛，笑容依然优雅，但拉格纳却从那笑容底下看到了一丝——不是自豪。
是不屑。
一种“她也不过如此”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