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雨一直没有停下。
世界之树笼罩在绵密的银白色雨幕之中。
叶片被洗得发亮，枝桠间的星荧花在雨水中反而开得更盛，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整棵树都在发光。
艾薇儿拉着拉格纳走遍了王都的名胜各处。
说是“带着客人参观”，但拉格纳渐渐发现——更像是艾薇儿自己想玩。
她会在中层枝桠的工坊里对着一个手工编织的藤篮端详半天，然后摇摇头说“做工不如三十年前的好”；会在低层枝桠的市集上买两串蜜花果，一串递给拉格纳，一串自己咬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着说“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会在古银薇树的根系洞穴里驻足良久，看着那些刻在洞壁上的古老壁画，沉默不语。
拉格纳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
能好好见识一下精灵王国的风土人情，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休憩。
自从踏上寻找妹妹诺爱尔的旅途，他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过一座城市的街道了——尽管这些“街道”是建在树上的。
枣麻衣没能陪同。
骑士团有要事处理——据说是边境又抓获了一批人族的走私犯，需要骑士团长亲自去审问。
“你们俩好好玩。”
临行前，枣麻衣拍了拍拉格纳的肩膀，赤橙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别被马库斯那小子逮着了。”
拉格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不是去玩的。”
“对对对，你们是去参观考察。”
然后她便笑着走远了。
……
在第六天的午后，雨势稍歇。
艾薇儿说是想去看看低层枝桠的一座古桥——据说是世界之树最古老的藤蔓桥梁，已经存在了超过五千年。
两人沿着螺旋向下的枝桠干道走着，经过中层枝桠与低层枝桠交界处的一片开阔平台时，拉格纳注意到前方聚集着一群人。
不是普通的行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装束，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都会在腰间挂着一枚银薇花徽章。
不是艾薇儿那种精致的王室纹章，而是粗糙的、批量制作的、刻着“武神祭参赛者”字样的临时徽章。
“那是武神祭的民间报名点。”
艾薇儿拉了拉拉格纳的袖子，压低声音：
“我们绕路走吧。”
拉格纳理解地点了点头。
但却已经晚了。
人群之中有一个背着巨剑的壮汉转过头来，先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定住了。
“那……那是……”
他的嘴巴张大着。
“殿下？是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涟漪瞬间扩散而去。
人群很快骚动起来。
“公主殿下？在哪在哪？”
“真的是公主殿下！”
“殿下！殿下看这边！”
“殿下，我是您忠实的追求者！我一定会赢得武神祭的冠军！”
“我也是！殿下等我！”
一时间，十几个人。不，二十几个。不，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这边。
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的光，眼里写满了“我要让殿下看到我”的执念，像是一群闻到了花蜜的蜂，嗡嗡嗡地朝着艾薇儿涌来。
他们都是得知了武神祭所加新规则后报名的参赛者。
都是艾薇儿的追求者。
拉格纳注意到，这些人并不只是精灵。
有人族，有兽族，甚至还有一个矮人——那矮人穿着厚重的铠甲，留着及胸的胡须，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战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精灵王国的武神祭，吸引了整个大森林的强者。
拉格纳在心中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些人的实力——大部分都是中级到上级的水平，偶尔会有几个接近圣级的，但整体来说……
不算强。
但他们的数量多。
而且他们很吵。
“艾薇儿殿下，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在王都册封骑士时，我就排在第三排！”
“殿下，我为您，从北方的赞特港一路赶来，跨越了半个大森林！”
“殿下，请收下这束花！这是我今早在低层枝桠采的最新鲜的星荧花！”
尽管已经有人提醒：
“必须赢下整个武神祭才能向殿下提亲！”
但总有一些偏执的追求者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围了上来。
越来越近。
艾薇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她是精灵公主，在公共场合被民众包围是常有的事。
而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和马库斯盯着她看时，一样的眼神。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黑色的冲锋大衣，银白色的头发。
不算宽阔的肩膀，却挡住了所有的目光。
“喂，小子。”
人群之中走出一个特别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位人族壮汉，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穿着半身板甲，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疤。
他的下巴留有一撮短须，眼睛是浑浊的棕色，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那人走到拉格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你不会也是武神祭的参赛选手吧？”
那人的声音粗犷而响亮，周围的人群也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紧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拉格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壮汉上下打量了拉格纳一番，嘴角的轻蔑更浓了。
“小子，武神祭可不是过家家。小看它的话，可不是受个伤就能完事的。”
人群中的笑声更大了。
“看他那样子，还没成年吧？”
“人族的小鬼，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估计连剑都拿不稳吧。”
拉格纳依然没有说话。
壮汉却向前迈出一步，几乎贴到了拉格纳面前。
“每次都是你这样的家伙在扫大伙的兴。”
他微微弯腰，把脸凑到拉格纳眼前，浑浊的棕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意”。
“算我求你了，能不能乖乖回家吸你老娘的奶？”
周围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那画面真是太美了！”
“别这么说，人家还是个宝宝呢！”
“哈哈哈哈——”
拉格纳看着那张凑近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至少，比你强。”
笑声戛然而止。
壮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嚣。
“喂喂！他小看你欸！”
“被人单方面嘲笑你受得了吗？”
“大哥，这你能忍？”
壮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谁比我强？！”
他伸出手，想要一把拎起拉格纳的衣领——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下的。
而是他动不了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距离拉格纳衣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但那手，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给按住了，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什……”
壮汉的额头沁出汗珠。
他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有人把整座大山都压在了他肩膀上。
他的手臂在颤抖，膝盖在发软，呼吸变得越发困难。
那是——斗气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