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在空中扭了一下。
不是任何流派的标准动作,只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身体的技巧。剑身横在身下,恰好挡住了拉格纳上刺的刀尖。
“铿——”
又是一声巨响。艾利尔的身躯再次被抛起,飞向更高的空中。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滴落在擂台上。
要逆转这个局势我需要——
艾利尔吃力地紧盯着下方。
拉格纳站在擂台上,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的艾利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他在这里。他的攻击来自下方——艾利尔的脑中闪过这个判断。
他是从下方追击的,那么只要我看着他,就能——
拉格纳消失了。
不是从下方消失——是从艾利尔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像是被阳光蒸发了一样。
在哪里——在哪里——
艾利尔的瞳孔疯狂转动,搜索着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
不在左边,不在右边,不在下边——
在上边。
拉格纳出现在艾利尔的上空。
黑色的冲锋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头发被气流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他双手上举阎魔刀,刀身与他的身体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然后他旋转——不是简单的转身,而是像激流中的漩涡一样,整个人高速旋转着下坠。
刀身在旋转中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轮,空气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是——凌空下斩。
不是这个世界的剑术。
没有任何流派有这样的招式,没有任何剑士会在空中做出这样的动作。
这是拉格纳自己的剑术——融合了两个世界、两种战斗理念、两种生命轨迹的剑术。
刀刃带着凛冽的刀光,自上而下,斩向艾利尔。
艾利尔看见了。看见那道光——银白色的、冰冷的、美丽到不像是杀人之术的光。他举起剑。
没有时间格挡,没有时间闪避,没有时间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能将剑横在头顶,用剑身去承受这一击。
“轰——”
刀刃撞击剑身,发出一声巨响。
艾利尔的身躯像流星一样坠落,撞击在擂台上。
木质晶化层的地面碎裂,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古老的魔法铭文在冲击中剧烈闪烁,像是快要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攻击。
艾利尔躺在坑中,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被碎石划出的伤口。金白色的轻甲已经裂开,鲜血从裂缝中渗出。但他还握着剑。握着那柄父王留给他的剑。
尽力挡下所有攻击——不,是拉格纳没有想杀他。
如果这刀是带斗气的话,我早该没命了。
烟尘渐渐散去。艾利尔从坑中站起,轻甲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鲜血从额角滑落,流过眉骨,滴在碎裂的地面上。
拉格纳站在不远处。阎魔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没有任何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银光。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呼吸依然平稳。黑色的冲锋大衣上甚至连一道皱褶都没有。
艾利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
“我就承认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角斗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艰难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坦荡。
“你很强。强到不讲道理。”
拉格纳看着他,没有说话。阎魔刀的刀尖指向地面,在阳光下没有一丝颤动。
艾利尔站在坑边,金白色的轻甲已经破败不堪,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自己的血迹,碎甲片挂在身上,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败军之将。
但他的手依然稳,剑依然直,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亮着。
“既然你的速度和力量都在我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
“我能选的手段就只有——”
他双手持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拉格纳的眉心,剑脊与地面平行。不是攻击的姿态,不是防御的姿态。这是一种——等待的姿态。
角斗场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穹顶叶片的沙沙声。
“大王子殿下怎么了?”
看台上,有人小声问。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的艾利尔——那个浑身是血、轻甲碎裂、却依然持剑而立的精灵王子。
“到这时候却站住不动了。”
主席台上,精灵女王艾尔娜的眉头微微皱起,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她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停了,不再轻点。
“格挡反击……”
贤者布林里斯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语气里没有任何担忧。
“水神流?原来如此,他只有这个手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艾尔娜的耳朵。
艾尔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未学过水神流。”
布林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拉格纳看着艾利尔。
那个姿势,那种等待的姿态,他在前世见过。
不是“见过”,是“死过”——在无数次的切磋中,在无数次的生死战中,他见过这种姿态。
这是将自己所有的攻击路径都计算在内,逼迫对手进入自己节奏的“陷阱”。
只要你攻击,就会落入他的反击范围;只要你不攻击,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拉格纳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前兆,没有一丝气息的变化。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下一秒他就出现在艾利尔的面前。
不,不是“面前”。
是“身后”。
因为艾利尔的剑已经横斩而出——不是看见了拉格纳的攻击才出剑,而是在拉格纳动的瞬间,就预测了他的落点。
金白色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斩向拉格纳的腰侧。
中了!
艾利尔在心中喊出。
但剑刃切开的只有空气。拉格纳没有出现在他预测的位置。
刀刃从空中划过,带着破风的尖啸,却什么都没有斩中。
拉格纳站的位置,比艾利尔预测的远了一步。
不是一步的距离,是一步的“范围”。
艾利尔的剑尖距离拉格纳的胸口,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但就是这一拳的距离,让他的剑永远够不到目标。
完美的攻击距离控制。
艾利尔的瞳孔收缩了。
他以为自己算准了拉格纳的攻击,结果却是自己被他算计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知道他会预测,知道他会在那个位置出剑,所以故意在那个位置停下。
让他的剑挥空,让他在挥空的后摇中露出致命的破绽。
拉格纳在艾利尔动作结束前的后摇中踏出一步。
阎魔刀从下路撩起,刀刃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目标——艾利尔的胸口。
没有斗气,没有魔力,没有杀意。只是一刀。干净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纯粹的一刀。
刀刃切开了金白色的轻甲。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在艾利尔的胸口留下了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的伤口。
不深——刚好够让他失去战斗力,刚好够让他倒下,刚好够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站起来。
这是多么的——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金白色的轻甲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艾利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剑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静止。
拉格纳收刀入鞘。
“咔”的一声轻响,刀锷与鞘口完美闭合。
他没有看倒在地上的艾利尔,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主席台上任何一个人。
只是转过身,向擂台的出口走去。
黑色冲锋大衣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角斗场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主持人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久到那些观众连呼吸都忘了。
“……胜、胜者是——”
主持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拉格纳·格雷拉特!”
但拉格纳没有听见。他已经走出了擂台。
身后,是满地的鲜血,是碎裂的擂台,是倒地不起的艾利尔。